莺莺_MinMintwo ​​​【完结+番外】(39)

  崔莺浑身大汗回到家,脱了鞋,直奔自己的卧室。书柜下,有一个尘封已久的箱子,她拖了出来,手指扣在封盖上。她定定看着箱子,将盖子两侧的搭扣轻轻打开,一种老书特有的,纤维、灰尘以及油脂感混合在一起的潮湿味道冲进鼻腔,变成一种涩意。

  模糊的视线中,一本封皮老旧卷边,早已被翻烂的《月亮与六便士》出现在累成摞的书堆最上方。老旧鎏金的字体在泪水中跳跃,崔莺将它拿起,不停翻看,她翻得很快,不停用指尖去触碰、去划过薄薄的书页。

  她不是为了寻找哪一个段落。就像是遇到一个多年未见毫无音讯的至交,反复触摸,拥抱,怎么相触都不够,存在感要在快速飘动的字体和陈旧馥郁的气味中,反复确认。

  那段馥郁灿烂的黄金岁月,一页又一页在她眼前展开。

  翻动的手缓缓停滞,视线停留在其中一页。

  “这肯定是无数夫妇的故事,故事所述的这种生活方式有一种温馨之感。它让你想起一条平静的小河,蜿蜒流过绿色的牧场,流过怡人的树荫,最后流入广阔的大海;

  但大海却是那么平静,那么沉默,那么冷淡,让你突然被一种隐约的不安惊扰。或许这只是我心生的一种怪念头。甚至在那段日子里,这种想法依旧很强烈。我总觉得大多数人这样过一辈子好像缺点儿什么。我认同它的社会价值,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在我的血液中有一种兴奋,它渴望一种更为狂野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这种闲适的快乐有一种令我焦虑不安的东西。我的心中有一种渴望,想要过一种更加冒险的生活。倘若我能让自己的生活发生变化和无法预料的刺激,我已经做好了奔赴崎岖不平的山崖和暗礁满布的险滩的准备。”

  曾经,曾经她以为接受一种全新的生活也是一种勇气,在接受和逃避之间,她永远会选择接受,接受比放弃,更有力量。但事实并不如此,仁慈地接受一切,只是朴素又庸俗的愚蠢。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结婚,孕育生命,进而进入家庭可以成为一种开拓,而这开拓抵达的是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平静。

  现在看来,人生本就是潮起潮落。而平静,要靠穿越险滩才能抵达。

  崔莺将书抱在怀中,哭声渐歇,她蜷曲身体躺在地板上,陷入浅眠,嘴角带着微笑。她像一只鸟,进入翱翔的梦境,不知疲倦。

  (上部·完)

  第36章 他的把柄就在她脚下

  “这么多体检报告。”阿童拿出张生车里塞着的纸张。

  “你要结婚啊?这么细致,比婚检还严格……”阿童一页一页翻着,“这不是性病八项吗?”他担忧地看向张生,“你不会是得病了吧?”

  张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瞧着阿童,一把抽走报告单,按顺序放好。然后他说:“我只是得了贱病。”

  结婚?这词离他太遥远了,比喜欢、恋爱这类词汇还遥远,他听到这个词就有种毛骨悚然感。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们践行的愚蠢行为——为了繁衍后代。只有这一个目的。

  婚姻作为爱情和法律的结合,既不完全属于爱情,也不完全属于法律,没有什么能永远为婚姻保障,婚礼上感人至深的誓词、璀璨坚硬的钻石都是昙花一现,但人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这项助力人类繁衍的伟大事业。

  他没那么高尚,他只相信无法为婚姻提供保障的那个世界里的事情。

  不过他去医院确实是按照婚检的标准重新检测了一遍,还额外测了性病方面的,更全面细致,走出医院,他像是一个经过高温烫烧的无菌人员。他知道,那女的不就是想知道这些吗?至于其它的指标,不在她关注范围之内。

  那天学校见过面之后,他再没有见过那女人。每次发消息都是:在家,不要来,烦不烦。

  可他知道,她不在家,她在家附近的一所咖啡馆。

  每天带着电脑和许多书,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又在纸上勾勾画画。搞什么?她是个作家?他真想走到她背后看看她到底在干嘛,戴一幅眼镜,十足的读书人模样,一坐就能坐半天,眉眼严肃,他知道,她脑子里绝对没有想那事儿了。

  可他脑子里全是那事儿。

  蹙起的眉头,凝视的眼,抵在唇边的食指,低头时脖颈上突出的骨节,和做那事儿的时候的她完全不一样,却叫他站在远处,看着就能发硬,除此之外,耳边和脑后轰隆隆的,肺腑都在澎湃之中震颤,他想把她吸过来——把她搞乱,又想让她就这个样子,离他远远的,他一个人就能在脑子里臆想完成。

  他每天都会来确认,她有没有找别的男人,她要是敢,他绝对会——

  “贱病?”阿童疑惑地看着张生。贱从来不是病,贱是一种爱好,是爱情的并发症,他也想贱一贱啊,谁能让他贱一贱啊……

  张生冷漠看着阿童,觉得跟他无话可说。阿童根本无法理解他深陷在怎样的旋涡中。他关上车门,声音很大,阿童撇撇嘴,一下子跳开。

  有消息进来,张生迫不及待打开手机。

  是那女人的消息。

  终于,终于。她一看起书就入了迷,再难拿起手机,搞得他也不想多骚扰她,只发了一条:体检报告出来了,去哪拿给她。

  他知道不可能是家里,但更不可能是咖啡馆,那是她的驻扎地,如果她让他去,那就意味着她允许了他对她的侵入,全方面地,不再只是身体。他可以坐在她的对面,或者身边,看看她究竟在费神看些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结果那女人的回复是哪家咖啡馆的名字。

  阿童站在远处嫌弃地问他:“生哥,你笑啥?”

  张生的笑容更炽烈了。他举起水管朝天空滋去,惊动了四周的员工和客人。

  “啥玩意儿,谁他妈——张生你疯了……”

  张生心想,你们懂个屁。

  张生进来时,崔莺刚刚结束一篇散文的翻译。

  这种事情她曾经很熟悉,是每天雷打不动都会进行的一道工序,婚后也进行过一段时间,被周围人以操劳身体为由给强制取消了。她也沉浸在肚子一天天变大的忧虑和期待之中,认为在休息之外多做一点额外的事情就偏离了孕妇的职责范围。

  她陷入待产母亲的身份无法自拔,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推动她走上这条道路的声音——

  她必须去爱,去接受——主动地、愿意接纳一切地。姿态很重要。是她做出的选择,如果她不协调、不心甘情愿,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不幸的。

  这是一次要么离场要么赌上全部的修行。

  母亲和妻子的身份是绑定的,和事业相抵触,这种想法不是她的错,而是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声音,内化成直觉一样的东西,缓慢而长久地袭击了她——很早很早、约莫是性别意识萌芽就开始的一场慢性病。

  她亲手放弃了翻译,自以为找到了解药。当然,她也有过,只做一个闲散的富太太没什么不好的吧,这和她的精神世界没有本质冲突,甚至会为她提供更优渥的条件的想法。她完全可以在物质富足的基础上保有深层次追求。她相信她和一些很庸俗的女人是有区别的。

  自然而然地,放弃就变得毫无阻力。执拗地坚持之后再放手,不会比她自己大方地放手更潇洒。

  再拾起翻译就变成一件折辱自尊推翻自己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先一步推翻了自己。她的价值已经不从别处来了,再也不会了。思绪绕着窗外藤架上绿植的经脉一浪又一浪地游走,悔恨,不甘在其中穿针引线。

  过去她从不敢想清楚她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这一点都不简单,但她现在敢了。每回忆一遍,那份负面的激荡就越平淡。她不过是越发清楚——她没什么错,能力范围内,曾经的她,甚至是做的相当不错的。

  “想什么呢?”

  崔莺一怔,回过神。

  张生拉过崔莺对面的椅子,坐下,两腿岔开,将一沓的体检报告放在桌上。“看看吧。”

  崔莺的视线落在男孩脸上,一个星期未见,这张脸重新出现在眼前,还是能带给她不小的刺激——那她的确要好好看这些体检报告。

  她拿起报告,认真审阅起来,但其实她根本没有在看了,上次的报告已经能说明问题了:这是个自爱的男孩儿。

  她嘴角微微翘起,她知道,这词用在他身上多少有些讽刺了,但,又何尝不对呢?

  他懂得享受,懂得满足自己,也会注意安全,不让自己真正靠近险境,毕竟那是获得快感的前提,他为什么不是自爱的?

  难道像她以前一样认真努力地维持好母亲和妻子的身份,好像她的身体里一下子住进了两个新的人,接管了她的灵魂,将真正的自己埋起来,夯实,确保自己找不到,不让那个叫崔莺的女人有任何面临风险的机会,才是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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