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还有事要去忙,没有多聊,挥手和她再见。
上了车,崔莺望向女孩的背影。脚步飒爽,飞舞的发丝洋溢着青春的浪漫与激情,她的形象是如此清晰,毫不模糊,就好像她还没有成为社会这个巨大机体中的小小细胞。
崔莺不由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那是一双平静到有些疲倦的眼睛。
崔莺赶回家做了饭又赶到汇德小学门口,刚好赶上思嘉放学。
汇德小学是一所位于A市西郊的私立小学,注重双语双文化教学和综合素质培养,一年的学费近9万。
这所学校是梁昊挑的,他是A市本地人。
当初崔莺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我从小在家乡的公立小学不照样考上了A大。”
梁昊听了,从电脑中抬起头,笑看她说:“但那改变不了你在家乡上公立小学的事实。”
那句话像是一层封膜,糊住了崔莺的嘴。
梁昊成功地恫吓住崔莺,使崔莺在给思嘉挑小学这件事上,彻底失去了话语权,也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但现在看来,除了一排豪车之中混入一辆大众这件事有些迥异之外,思嘉上私立小学也没什么不好的,每天上学放学都开心的不得了,崔莺记得她小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爱上学。另外,单从教育质量层面来讲,私立学校有私立学校的好处。
看着一个个小土豆般从校门口“滚”出来的小学生,崔莺心里感到阵阵轻快。
她喜欢孩子,她们是恶魔,但也是天使,她们欲望强烈,但也天真明媚,她们和崩溃强绑定,但也指涉着希望。她喜欢孩子,这毋庸置疑。她用自己所有的爱意来爱着思嘉,这毋庸置疑。
所以当思嘉小脸通红,咧着嘴满脸泪痕走到她面前时,崔莺一颗心抽痛得厉害,她抱住泪流满面的思嘉,就像抱住她失落的全世界。
第4章 细胞、芝麻,承重墙
如果是24岁的崔莺重活一遍,她绝对不会生下意外到来的梁思嘉。无论她承不承认,孩子,是推动她和梁昊走入婚姻的原始动因。
那时候,思嘉那么小,从细胞到芝麻,再到发现她的时候不到巴掌大,就已经成为两个成年人决定缔结婚姻关系,走入家庭的托底和承重墙。这事儿,时隔多年崔莺每每回望,都觉得当初轻易做下的决定,他们都没想好这选择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这个未婚先孕的孩子为他们的婚姻负了责,但他们却没能为她负责。
但如果是30岁的崔莺重活一遍,她喂养、哺育、结识了梁思嘉六年零八个月,她仍会维持当年的选择。
崔莺抱着梁思嘉回到车里,她一直轻拍思嘉后背,因为思嘉一直打哭嗝。
崔莺先把思嘉抱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去后备箱拿安全座椅。思嘉没有闹腾,只是小声啜泣着。
崔莺加快动作,她内心很担忧慌张。思嘉是个性格很健康开朗的女孩,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嚎啕大哭,她担心她是在学校受了欺负。
将安全座椅拿出来,关尾门时才发现后备箱最左侧其实凹陷一块,因为车身是黑色的所以不仔细看并不能看出来,崔莺匆匆扫了一眼就扣上尾门,来到后排安装儿童座椅。
将思嘉转移到儿童座椅上时,思嘉紧紧搂着崔莺的脖子,但在崔莺把她放下来时,藕段一样的手臂就自然松开了。
思嘉眼眶含着泪,一眨不眨盯着崔莺,泪水顺着之前的痕迹不断流出,崔莺扶着思嘉胖胖的脸颊,在她短袖短裤校服之外的皮肤上快速扫视一遍。还好,还好,没有淤青和血迹。心口的大石终于移开,她低头在思嘉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她低声问思嘉:“学校有人欺负你吗小鹰?”小鹰是思嘉的小名。
思嘉摇头。
“真的吗?”
“没有的妈妈。”
“好。”她在思嘉额头又亲了一口,关门上了前排,顺着车流驶离小学门口。
回家路上思嘉已经不再哭了,沉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莺放了一首轻音乐,将音量调到最低,从后视镜看思嘉一眼,轻声问道:“愿意和妈妈说说,遇到什么事了吗,小鹰。”
思嘉扭过头,圆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崔莺,好一会儿,垂眼低声问:“妈妈,你要和爸爸分开了吗?”
崔莺心中大惊,面上不露声色。
她要离婚这事儿还没给思嘉说,因为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思嘉开口。
就连带着思嘉搬出来住,也是借口梁昊工作繁忙,带着思嘉住一下许久没住的房子之类只有在小孩子这里成立的谎话。她没想到这么快思嘉就能发现不对劲。
但她也知道这事情迟早有一天要告诉思嘉。
于是她试探问思嘉:“小鹰怎么这么说?”
思嘉撅起嘴巴,手臂在胸前抱起。她头发多,黑亮又顺滑,不好绑起来,于是崔莺带她去剪了齐耳的短发,发尾削薄。她脑门有一个美人尖,蓄不了刘海,因此是个大光明,一个红色的发箍将所有头发齐平推在脑后,只余一圈细碎毛绒绒的额发。此刻她圆目怒睁,很像漫画里跑出来的小人。
崔莺心头一阵柔软,很多担心顾虑一下子都消失不见。
“哼。”思嘉抱臂看崔莺一眼,扭头将头仰得老高,闭眼不看崔莺。
崔莺该担心的时候却笑了出来,“告诉妈妈好不好?”
“哼。”思嘉换了个方向仰头,瞪大眼睛斜觑着崔莺,“张庭沐告诉我的,他说他妈妈最近在跟他爸爸离婚,带着他搬出来住了。”
崔莺听了不由惊讶,怎么就这么巧。
想了想,崔莺看着后视镜,问道:“那小鹰想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吗?”
虽然知道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她还是吊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什么安全感,于是她更能理解思嘉此刻内心所想。
所以当崔莺看到思嘉的表情倏地再次脆弱,眼里很快又浮上泪珠时,她心有不舍,不忍再为难思嘉,用晚饭的话题试图转移思嘉的注意力。
“晚饭我准备了小鹰爱吃的水果玉米和小炒肉。”
她心底知道,要让思嘉接受她和梁昊分开的事实并不容易,需要长时间的淡化和习惯,尽管梁昊在思嘉的成长过程中,出席不多,但思嘉仍叫了梁昊六年爸爸。
“妈妈!”小姑娘突然身子往前俯冲,拳头紧紧攥着安全座椅,尖尖的小犬牙露了出来,“爸爸是不是欺负你了!”
崔莺先是回头看一眼思嘉,摆出一个母女两人都理解的严肃表情:“坐好好。”
而后轻声道:“爸爸没有欺负妈妈哦,只是爸爸妈妈觉得相比一起生活,分开会比较舒适。”
“你们闹矛盾了吗?”
“没有,爸爸和妈妈是大人了,大人不闹矛盾,大人解决问题。爸爸妈妈已经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咯,小鹰不用担心妈妈,而且,”崔莺回头认真看思嘉一眼:“小鹰不会因为爸爸妈妈分开生活就没有爸爸哦,爸爸依旧爱你。”
“我只要你,妈妈!”思嘉大喊道。
崔莺很遗憾她们正在驾驶过程中,不能立刻给思嘉一个拥抱,她露出微笑,回答思嘉的话语轻柔温和却异常坚定:
“小鹰永远是妈妈的小鹰,妈妈也永远是小鹰的妈妈,我们拉过钩的。”
思嘉当下心中的不安随着崔莺的安慰和保证渐渐消散。
吃晚饭时思嘉一直追问崔莺有关离婚的事情,诸如她离婚之后梁昊会不会把她抢走,崔莺会不会没有钱之类的问题,显然她对离婚这件事情的了解已经超出了她应有的程度。
于是崔莺问思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思嘉啃着玉米回答:“张庭沐说的,他说他爸爸妈妈正在——”她大眼睛转了转,“正在抢钱,还在抢他,但他说他想跟他妈妈,和我一样。”张庭沐的原话他忘了,只记得是这个意思。
“妈妈,你也叫律师帮你和爸爸抢钱吧,张庭沐说她妈妈找了很厉害的律师,”梁思嘉才六岁,思维很活跃,经常一秒钟变换一个话题:“妈妈,律师是什么?律师能打得过爸爸吗?我有时候觉得爸爸很需要被人揍一顿,他经常不刷牙来亲我,臭死人了。”
崔莺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摸着思嘉圆圆的大脑袋,转移话题道:“庭沐是谁呀?以前没有听你说过呢。”
“是我的新同桌,我们班换座位了,我不喜欢以前的同桌,我喜欢张庭沐。”
“为什么?”崔莺好笑道。
思嘉擓一勺小炒肉放进吃的油亮油亮的嘴巴里,仰头想了想,说:“嗯……今天做操的时候我发箍不小心掉了,他帮我捡起来戴上了。”
“和庭沐说谢谢了吗?”崔莺问。
思嘉重重点头:“说了哦!”
吃完晚饭,思嘉在客厅看动画片,崔莺去厨房洗了碗筷,收拾妥当之后,她关上厨房的玻璃门给思嘉的班主任打了通电话,委婉表示希望班主任能够找张庭沐或者他家长聊一下,让张庭沐不要在梁思嘉面前再交流父母离婚相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