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看到韦一凌在群里发的照片时,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概率?她和韦一凌盯上了同一个人,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了。如果韦一凌看好崔莺姐,她一定要争取成为崔莺姐的pd,有眼的人都能看出她身上可以延展开的故事氛围,刚才群里几个编剧的激烈反应就是证明啊。她一定要争取到这个机会——谁愿意当边缘嘉宾的pd啊?
韦一凌对这一消息喜闻乐见,给予文清肯定的回复后,她走到这位女人身旁,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多宝的母亲。
她并不打算介绍她制片人的身份,既然文清那姑娘认识这女人,就让文清来拉拢吧,她到后面再出面,今天的见面就会变成美好的巧合,天注定的缘分,美谈一桩。
她只是想从她的谈吐中,来综合把握这个女人是否具备胜演电视节目的资质。其实她心里有答案,但和这个自称崔莺的女人的交谈过程中,她的答案愈发肯定了。
至于其他方面,比如学历、职业,没关系,都可以包装。
现行市面上的恋综已经发展成为嘉宾拓展个人IP,引发舆论与流量的战场,节目早就变了味道,观众没兴趣为了一群目的不纯的假人买账。她盯着崔莺那张男女通杀的一张脸,心潮澎湃地想,来吧,让传统又正统的罗曼蒂克之爱复归一下吧——这个时代不兴谈爱了。爱欲已死——不啊不啊,爱怎么死?
爱不死不休。每个人都清楚,爱、和去陷入爱的欲望究竟掩埋在怎样脆弱又严防死守的表皮下亟待破土而出。
“多宝妈妈?”崔莺看着面前这个陷入迷狂的女人,疑惑道,“你没事吧。”
“啊……刚才走神了,真是不好意思。思嘉妈妈,我们应该是同龄,别叫什么什么妈妈了,叫我一凌。”
崔莺心里感慨这女人真是雷厉风行,人如其名。她以前没见过她,刚才她奔着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有些堂皇,没想到她只是随意聊天。
张生从崔莺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走了过来,对着崔莺指指手里的手机,示意他要去接个电话。他这一套动作极其自然,透出隐秘的亲昵和熟悉。崔莺余光看着韦一凌淡定点头,心里则在怒骂,接电话直接去啊,问她干什么?怎么一点教训都不长。
张生得了指令,不急不缓地往开阔的区域走,途中经过那间空教室,他不由回味起刚刚那个吻。
如此生涩。
他心里知道,他非常清楚,而且他知道,那个女人也清楚——那个生涩得叫人回想起来都有些悸动的吻,是具有表演性质的——他们两个人,都在扮演和自己不适宜的角色。明明他们早就越界,现在却被拉回起跑线。
起初是那女人不愿打破,后来当他的嘴唇仅仅是触上她的嘴唇时,他一下就被那个女人溢于言表的迫切感染了——她的渴望远不只是情欲,一条光谱上,一端被填满,但另一边还空荡荡。
而他,现在他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时他简直被老天眷顾了,他领会了她,他洞悉了她。他也洞悉了他自己。他光谱的另一端,何尝不是光荡荡?他的羞涩,她的羞涩,是表演,是百分百的全情投入,但是……当演的自己都当了真,张生激动万分甚至不可置信地想,那……是不是也可以叫做情怯。
他停了下来。嘴角带着阻滞的笑容,举起手,将两只手的指尖聚拢,放在眼前,让它们靠拢,然后轻轻相碰。
指甲轻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他啧了一声,对这声音很不满,于是他盯着指尖之间的空白,小心翼翼拿捏力道,屏住呼吸拉远两只手,然后以很缓慢地动作让指尖缓缓相触。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接着,他转动手腕,让鸟喙一样的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摩挲,模仿着刚刚他和那女人的实践,分不清哪个更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体力运动,喘息着扶着膝盖,无声发出呐喊。他知道他的傻气已经冒出头了,但怎么办呢,他激动得无法自制了,为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知道的,他知道的,他在那女人心里,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上床,与愿意跟一个人羞羞答答故作矫情地亲吻,能一样吗?
再次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激昂不断的梳理过程。他瞬间沉下脸。这时候接到葛云悦的电话,真是晦气。但他惊异地发现,胸口溢出的那股不爽和晦气,相比之前实打实的近乎恶心的呕吐感,已经淡了太多。他是出于惯性才有如此情绪。
他走到一棵树下,接通电话。
第47章 “我觉得你更像叔叔,不像哥哥”
电话一接通,葛云悦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你和赵小姐的见面,我来安排。”
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早知道是这种事情干脆就不接了。“见什么见,不见。”说完他就要挂电话,葛云悦立刻无缝衔接,“下周六如何?我提前联系了赵小姐,说你的时间比较紧凑,她说没问题,可以按照你的时间来。”
张生低头对着手机收音的地方低吼:“别管我的事,听清了吗?要我再说一次吗,这是好听的说法,还有更难听的——”
他勒令自己冷静下来,反应这么剧烈干什么,他早应该学会隔绝葛云悦带给他的影响了,他继续对听筒说:“我去见赵小姐,万一她觉得我不赖,看上我了,对张庭树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很精明吗?动动你那精明的脑袋瓜吧。”
葛云用笔尖抵着桌面,垂下眼,放下了平时的刻板伪装,用一种示弱而解释的语气低声说:“这是张董吩咐的。”
张生对这声音感到一阵恶寒。“再说一次,不见,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有数,我不卖我自己,听懂了吗?你就这么回禀他就行。”
“你不要——”她的话被张生打断,他厌恶死现在和葛云悦纠缠的模样,但他还是没忍住,对她嘲讽说:“你到底是谁的人?张宏昇,还是张庭树?把弟弟放在太子身边,自己在老头身边,多压一个宝是吧?那你肚子怎么还不见动静,奥对了,老头不行了是吧——”他笑了起来,他知道他在笑自己,然后他突然止住,最后说道:“不要管我的事,离我远点。”
说完他挂了电话,摸一把脸,等到头脑彻底清醒了才回到教室。进入教室前他在窗户前认真地检查五官与表情,很好,以一张看不出来异样的脸去面对那女人——他一点也不想那女人知道葛云悦的存在。那是一段屈辱的历史。
教室里四散着从各个趣味教室回来的孩子,时不时有尖叫和笑声响起。思嘉正在崔莺腿边和张庭沐比手画脚聊天,忽然间她注意到了窗后的张生,她撒开崔莺的衣角,朝张生跑了过去。
“阿沐舅舅!”
张生蹲下来一把接住思嘉,在她的惊呼声中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了起来,“你可以叫我张生哥哥。”
他抱着思嘉往那女人身旁走,眼含期待地望向她,在期待什么他不知道,然后他就迎住了人群中那女人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宁静、平和,却充满力量。人群中这么多人,他只能看到她。这是梦里才会有的场景吧——他抱着她的女儿走向她。
一阵滚烫的情绪翻涌上来,将刚刚那些负面情绪涤荡干净。它们本就与当下的幸福与感激相抵触,无法并存。
他忽然无比庆幸地意识到——他没有能力遇到她,他只会对她视若无睹嗤之以鼻,可她有能力遇到他,是她先发现了他,然后他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他,他把握住了天赐的机会,因为他冥冥中就觉察到了,她能以她无言而不自知的方式丰沛他灵魂深处的贫瘠与压抑的渴望——以她的存在,仅此而已。这懵懵懂懂而巨大蓬勃的感知汇成眼底清澈的湿润,他因此而看清了自己——他是如此的色令内荏,用一身伤疤和利刺去遮蔽深处的空乏。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啊,你叫张生!我妈妈叫崔莺,你知道吗?”思嘉清亮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张生眨眨眼,“我知道啊,哥哥不是文盲。” 他双手往上一颠,让思嘉被他抱得更舒服。
这孩子似乎有点不习惯被成年人这么抱,但他倒是瞧得出来,其实她很喜欢,一只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有点不安,但眼中却流露出好奇和期待。这孩子的爹,那混蛋,可真他妈是个混蛋啊。
“妈妈!”思嘉转头对崔莺喊:“叔叔叫张生诶,西厢记诶妈妈!”
张生笑了一声,“不是让你叫哥哥吗?”
思嘉鼓起脸蛋,眼神在张生和崔莺之间滴流滴流地转。那一瞬间,张生就知道了,这孩子相当聪明,她知道他和她母亲之前不一样的关系。可能他们俩就是如此做配吧,张生自豪地想。
他对思嘉小声说:“没关系啊,你妈妈这么好看,又长得年轻,就像你的姐姐一样,你也可以叫她姐姐啊,这样我和你妈妈就不会差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