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思嘉瞪大眼睛，略带困惑地看着他，然后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他就又知道这孩子听懂了他的话。他对思嘉露出爱屋及乌的笑容。“思嘉好聪明。”他不由夸赞，看着思嘉的眼神是崔莺从未见过的亲和与温柔。
“你们在说什么？”崔莺问道。
“没说什么，我们俩的悄悄话罢了。思嘉妈妈，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崔莺微笑看着张生，眼中透出警告。“思嘉妈妈”，“咱们”，他跟谁“咱们”呢，要装就装的彻底，她真是疲于跟他玩这种游戏，也只有他这种不大的孩子会觉得这是游戏。
她看他的目光变了。张生错开她的视线，一阵揪住把柄的后怕从脊梁骨冒了出来。这话他确实说的有些暴露了，没拿捏好度。旁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围观全程的女人都露出奇奇怪怪的揣度神色了。看什么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心虚地抱着思嘉，刚想说：“我们去外面等你”，还没出口，就意识到这话不能说，说了又得挨骂。他露出个有些夸张的讨饶表情，这表情他做起来顺畅极了，仿佛他常这么做似的，他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然后他转身迈着阔步抱着思嘉离开了教室，好像他是孩子父亲一样。他不禁因为这联想沾沾自喜，转眼就把刚刚的心虚抛到脑后了。
他在走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有放下思嘉，而是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他搂着她，哄睡一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思嘉不愿离开这陌生宽阔而充满安全感的臂膀，而他也不愿松开这可爱散发着水果糖气息的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
他发现，他抱着她的孩子，他才能更站在那女人的位置思考。他看着思嘉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她无言对视着。显而易见，这是个幸福的孩子，是一路无忧安全长大的小孩，这是她应得的，聪明而幸运 。这是她母亲费尽心力捍卫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破坏这种处境，给这孩子安全温馨的成长环境带来风险？他凭什么破坏？叫其他孩子的家长察觉到他和那女人不清不楚的关系，对这孩子，甚至是张庭沐，能有什么好处？
他对这段基于肉体的关系感到焦灼，卑微又大张旗鼓地试图靠外人对这段关系的察觉来安抚他的不安，但这不是他给这孩子招致风险的理由。他刚刚简直愚蠢自大到家了。她会怎样看他。
“张生叔叔，”思嘉看着张生疑惑道：“你怎么了？”
张生笑了一下，“怎么又不叫哥哥了？”
思嘉歪头靠在张生肩膀上，有些害羞又有些古灵精怪的模样。“我觉得你更像叔叔，不像哥哥。”
“是吗？”张生被鼓励到了。他现在一点不想当什么哥哥了。
他是一个男人，他是个有种的爷们，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绝不能在那女人面前成为一个孩子。他豪情壮志地想，他可以成为那个女人——的男人。他不能优柔寡断地抓着那些他不知道的细节不放了，那些空白他可以慢慢填补到位，反正日子还长，他得镇定、大方起来，像是一个真正成熟可靠的男人。他再次挺直了肩膀，心想，他得让这段关系正大光明地浮出水面。
他想了想，低头对思嘉说：“你生日是不是快要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告诉叔叔，叔叔都给你买。”他拿捏着语气，小心翼翼而不自觉地模仿着作为一个父亲的姿态。尽管这“父亲”和“女儿”的距离还有些疏远。
他有些惶恐，在说话过程中就感到一阵荒谬，套进“父亲”这样的词汇里，不自在和尴尬就像凸起的毛刺，刺刺拉拉剐蹭着他。出乎意料地是，这句话一落地，那些不自在就消失了，他看着思嘉愈发明亮的眼睛，一切不合理、不恰当都退避了。他只想尽力满足这个惹人喜爱的小姑娘的所有心愿，仅此而已。
第48章 “真的好想谈恋爱啊”
洗漱完，崔莺将思嘉抱回床上时，思嘉圈着她的脖子说：“今天你们都喜欢抱我。”
崔莺想起下午那人举起思嘉时，肩膀和手臂上一瞬间绷紧的肌肉，看起来充满成年雄性的可靠感。思嘉也是，甫一被举到高处神色有些慌张，却有压不住的惊喜和期待。是啊，思嘉很少被父亲抱呢。
她将思嘉放在床上，看着卸了力后瞬间回弹而彻底放松了的手臂，伸手捏了一下，悄悄叹了口气。
是时候把健身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对健身房里看起来复杂又危险的无氧器械没有任何兴趣。普拉提如何？田妈妈和刘姐一直都在上普拉提课程，说是能健身塑性，活动肌群，血液流通之后，刘姐说她的偏头痛和肩周炎都有缓解了。
“以后妈妈也多抱你。”打定了主意，她有些不服气地对思嘉说。
“不用啊妈妈，你不用抱我，我是大孩子了。”思嘉有些着急地反驳。
崔莺拿起干发帽擦拭着思嘉的湿发，固执地重申：“妈妈就得抱。”她心底出现了一丝忧虑。
她和梁昊已经彻底掰了。她取消了丈夫这个角色在一个女人生活中的必要性，可她能擅作主张代替思嘉取消“父亲”的必要性吗？思嘉是否对“父亲”的角色仍有期待？她毫不容易踢走一个不爱女儿的丈夫和父亲，她就要再找一个新的过来？
一种无力感毫无重力地漫溢上来，她还没来得及自省，男孩年轻跋扈的脸就在脑海中闪现，赶都赶不走，一下子就吓退了那股虚弱。怎么会想到他？！擦拭女儿头发的动作不由自主边快。这联想一点都不安全，也不靠谱，和毫无预兆突然出现的梦境一样，没有逻辑和理由。所以，也不必当真。她简直松了一口气。
“姐姐好了好了，脑袋要晕咯。”
“……嗯？你叫我什么？”
思嘉一吐舌头，“姐姐。”
“谁教你这么叫的？”别是那混球吧？
思嘉左右晃着脑袋，嘿嘿一笑：“张生叔叔。”
崔莺呵了一声，“我是你姐姐，谁是你妈妈！”
“你是我姐姐，”思嘉扬起下巴，“也是我妈妈！”
被人抱了一下心都跟人家跑了，有底气了是吧。崔莺还没开口，思嘉就开始底气十足地夸张润色张生的原话：“张生叔叔说你好年轻、好美丽、好漂亮，这辈子都很难找到比你再好看的美人了，so，他说我可以管你叫姐姐，我怎么不能叫你姐姐？我觉得没毛病。他还让我叫他哥哥呢。”
这个说话不着调的混蛋，把小孩都教成什么了。原来今天下午两人叽里咕噜凑在一起就是说些这个。这一大一小倒是出乎意料地合拍。
“妈妈，”思嘉眨眨眼。“你是不是心里可美了？ ”
“我美什么美，我长得美，睡觉！”关灯之前，她揪着思嘉的耳朵警告道，“以后少和他说话！”
思嘉用力点头，中气十足说：“姐姐晚安！”
“我看到了，妈妈你笑了，你的牙齿在发光。”
文清正在邮箱上加班加点筛选嘉宾。
他们项目组稍稍放出点风声表示要招募恋爱综艺的嘉宾，邮箱顷刻间就爆满了。
她缩在沙发角落，双眼无神地划拉翻看附有大头照和生活照以及简历的一封封邮件。鼠标滑动不停，她心里的感慨也没停过——金光闪闪的天龙人怎么这么多。
啊抱歉，原谅她带有偏见意味也并不准确的称呼，天之骄子这个词可能更加适合，可她就是忍不住她的酸味，她文清就是个小镇做题家，还处于爬坡阶段，没本事把简历搞得充满逼格但又自然大方，仿佛走过的每一步都毫不费力。
节目组的筛选标准非常之严格，委婉得体的要求经过无数封经历的历练，已经在她心里简化成几个直白市侩的关键词——
不好意思，丑的，身材矮挫的，穷的，工作履历不光鲜没有特殊性或者学历差的，价值观和节目调性不相合的……全都不要。尽管如此，轻松越过门槛的优秀人才还是如过江之鲫。
这些人把简历包装成毫无瑕疵，散发出野心勃勃的“选我选我”的气息，和另一半完全素人毫不包装的邮件形成了非常好笑的对比。那些金灿灿沉甸甸的完美简历，都被她打了标，表示有待斟酌，万一再看一遍就挖掘出特性了呢？
但是女娲你是不是真的忘记在他们身上甩泥点子了？
这么优秀了还想到节目上名利情三丰收啊？怎么好事都让你们占了啊？她不免偏离工作重心，产生了消极偏激的想法，甚至对另一半完全素人的简历也产生了打工人的怨言，怎么就能一点都不包装？心怎么就这么大？
有一份简历打开之后她笑了五分钟。那封简历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段文本。
看画质和背景至少是10年代的照片。那时照片的主角还是个厚切刘海，灰色圆领POLO衫，不看镜头在嘴角比耶的内敛少年。
我不知道要发些什么，看你要照片，手头居然只能找到这张，不好意思。读到这里，文清甚至能听到他本人的那声叹息。因为他接着说：真的好想谈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