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用鼻子和眉心夹着落下来的眼镜,愣了一会儿,然后爆笑出声。睡意一扫而空。可是很快,房间陷入空荡荡的寂静,毫无声响,空气中之剩下工作毫无进展的失落,刚刚把别人当做笑料的笑声像是无声的巴掌,在寂静中甩在她脸上。
好笑吗?她抱着膝头盯着那行简短的正文,心想,他毫无掩饰的直抒胸臆,可笑吗?
她想起韦一凌开会时叩着桌子说的话:外貌硬件是很重要,但是,伙计们,都给我记住了,我们不找别有二心的人。别给我找一堆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把节目当跳板的人回来,都给我回去看第一季的节目,看看那时没有网红没有自媒体博主,一堆素人,节目是怎么办成的!”
她站了起来,双手贴着桌面缓缓弯下腰,“你们——去给我找到那些真诚的眼神,你看着她的眼,她就能告诉你,没错!就是她!她可以爱,她值得爱,她能激发爱!如果她没有一头栽进爱的勇气,我们要做的,就是推她一把!”
她又坐了下来,慢悠悠翘起腿。“你们都是小年轻了,和我的差了都有一轮,平时接触的讯息都是最新潮的,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都不怎么谈恋爱了,一心想着搞事业,觉得谈恋爱耽误事,也耻于将爱啊什么的挂在嘴边,听我说这些也觉得啊、啊、好尴尬,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但是,要是在工作中还有这种想法的——”
韦一凌扫视全场,视线在这些看起来神色萎靡面孔紧绷的年轻人身上平滑而冷静地切过。“都趁早给我滚蛋。只是来混简历的,一样。”
一屋子的实习生悄无声息垂下眼睫。很奇怪地,把韦一凌把她们说的心生一种耻感。这时,韦一凌重新起身,她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动员战士的讲演家,又像是推心置腹的长辈。
“孩子们——”文清胳膊上冒出鸡皮疙瘩。要来了吗,煽情又鸡血的内容?要来了吗?
真的来了。但她发现,她听进去了。她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激情、热爱,永远是专业性的一部分。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在做的事情,观众为什么相信?意义是经过我们的眼、脑和手去生产的,你们是要做无聊但安全就算失败也可以推诿到嘉宾身上的事?还是要做一些危险但有趣的事?你们要不要用真心去换真心?如果你听了我的话,心潮稍微有点澎湃,说明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就给我把眼睛擦亮了,撸起袖子跟我一起赌一把。”
文清呼出一口气从沙发里爬出来,将电脑放在桌前,她再次打开刚才那位男士的邮件,点击回复,编辑道:
【邮件已收到,您的意愿已知悉。如果方便,请重新发送一份邮件,内容包括近期的证件照、生活照以及您的个人简历,包含学历、工作、过往恋爱经历等基本情况。感谢。】
既然来了,就好好做吧。罗曼蒂克浪漫爱?好啊,就一起把那种鬼魅一样已经消亡的东西从地下撅出来吧。她翻看邮件的速度加快,但表情更加严肃,在一张张脸蛋上找寻着那种让她暂停下来的直觉。
嗡——韦一凌的消息进来了。文清没敢耽误,边划鼠标边看消息。
【你确定崔莺是单身?】
文清挑起眉。什么意思?崔莺姐不是单身?上次见面问她可没说自己谈恋爱了啊,理发的时候她还刨根问底来着,崔莺姐意思很明确的。
【韦姐你什么意思?】韦一凌今天下午去学校遇到崔莺姐看到什么了?还是问出什么了?
韦一凌在小腿上涂抹精油,捏着手机发送语音:【今天一个男孩一直跟在她身边,应该是其他孩子的家长,我感觉……但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我不好追问。总之,你一定做好背调。】
【好的,我明白了。】她干脆利落地回复,然后马上打开和崔莺的聊天框。打字之前却犹豫起来,明明崔莺姐都言辞明确告诉她目前没有男友,她再追问是不是有些奇怪?唉?这事情怎么突然棘手起来了啊。
一番酝酿后她是这么问的:【崔莺姐,你睡了吗?有点冒昧啊,但我想问你,你最近的确是没有谈恋爱的对吧?】
还男孩,她突然想起韦一凌的用词,莺姐这么……火辣前卫的吗?别说,她筛简历的时候,有替莺姐留意,感觉能和莺姐擦出火花的,的确都是些年轻男孩,还是那种骨骼浓重火热挂的,但是那种年下闷骚学术男,好像也可以……这么看来,莺姐简直是年下的百搭款啊,文清托着下巴沉思翻着简历感慨。
可这是为什么呢?罗曼蒂克于她而言真是一片神秘未知的深海啊。文清叹一口气,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等消息过程中,她又刷到一个,嗯,这个不错,还放了张健身照上来,这肩膀,这三角肌,这小腿,这氛围感,啧,真是不错。莺姐!你可一定要来啊。
第49章 普拉提
书桌前,电脑和书籍摊成一片,崔莺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手机有些不解,这孩子怎么了,怎么又问她有没有谈恋爱?
不过,她看着聊天框里显得格外显眼的字眼,谈恋爱,这词真有点青春物语的意思了。
【没有啊,怎么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在白纸上迅速写下一连串英文字符:court……be in love……have an affair with……dote on……pursue……go out with——都与“谈恋爱”、“交往”、“陷入爱”所能指涉的含义相关。
有的侧重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的侧重单方面的沦落,有的则突出一段关系中毫不廉价的仪式感,有的则能传达爱恋关系的禁忌感,还有的,则表示毫无顾忌、执着顽固的追求式恋爱。
有哪一种能概括她和张生的关系吗?她居然还认真排除了一下。没有。他们之间,应该叫friend with benefits:已经是好友的两人之中建立起来的性关系,但不包含对未来恋爱关系的承诺。
这个定义蛮贴切,崔莺用笔尖在friend下反复划了几道。嗯,朋友,她和他是朋友,他俩打交道不少,这人本质不坏,就冲他救过自己,还追着她问了一圈辛辣直白直逼灵魂的问题,她就认他这个朋友。
说起来,她新近交到的朋友都是些年轻人。
年轻……她嘟囔着。
啊……对啊,除了名字,她对他的具体年龄还有家庭背景以及其他所有都一无所知。她再一次想起这个事实。她总有种他们已经认识许久甚至彼此熟悉的错觉。但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悬浮得没有任何根基。
然后她惊喜地发现,她对于组成“张生”这个存在的那些或久远或近在的要素,没有任何好奇。她根本不在乎。不错,这很不错。她连她为什么对他不好奇的原因都不好奇。这个问题,过。
她又在benefits上划了一道。还是这种货真价实的东西比较实在。这么一想,她就有点盈盈绕绕地思念起他了。但也只是簌簌的火苗,稍一冒头就被其他东西给压灭了。这和以往情潮泛滥,得不到满足的夜晚不一样。她有正事可做了。事情的优先级悄然发生变化。欲望可以先搁置一旁,等到积攒到一定程度再批量解决。
利索地想完这些,崔莺眼睛立刻睁大——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小发现,这是值得庆祝的程度——她崔莺不仅不再耻于承认欲望、她还能解决欲望,现在,她甚至还可以压抑欲望,调配欲望。这事情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了。不,她看着眼前的旧书和电脑。这一点也不顺其自然。她的挣扎与努力绝不可忽视。
消息来了。
【那就好。莺姐,上次和你说的,参加我们节目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崔莺恍然一笑。原来是这回事啊。
【文清啊,姐姐短时间内都不想这些了,恐怕没法支持你的工作了。】
文清看到这消息并没有气馁。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节目上接受三百六十度的审视曝光也是一件需要下定决心的事。更别说莺姐这种刚从乏味虚假的婚姻中出走的女人。上恋综?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吧?她们还会轻易涉足爱情这个领域吗?
她想起韦一凌那句的话:那就推她一把。
好,好,好,就让她文清来推她一把吧。她当然不能像韦一凌一样从战略、节目概念的角度高屋建瓴地和莺姐谈,她要做的,是让莺姐知道参与节目录制之后,她能实实在在获得的东西。但不是现在。急吼吼的别把人给吓跑了。
【好的我知道啦!莺姐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她转移话题。
崔莺把眼镜从额顶摘下来,捶着僵直的肩膀打个哈欠,没有正面回答。
【马上就去睡了,你也是早点睡吧,上次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不也是一样?(大笑)】想也能知道莺姐在干嘛,重新捡起一项技艺,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崔莺姐,什么时候再和我出来吃饭吧,我知道一家好吃的泰国菜,陪我(害羞)(对手指)】
【好,到时联系我,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