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_MinMintwo ​​​【完结+番外】(65)

  韦安一挑眉毛,倾身和张生握手时,勾起嘴角在他和崔莺之间看了看。“原来如此。”他说。他没把这男孩的把戏放在心上,他只觉得可笑,甚至有点现眼。

  张生见他没有丝毫惊讶,就好像她和他的名字如此具有传奇性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感到沾沾自喜,这丝毫攻击不到这个男人。还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西厢记》——不会吧?张生忍耐着在韦安颇有学术精英气质的脸上扫了一圈,这男的不会连西厢记都没听过吧?

  崔莺在心里叹一口气,她心想,张生怎么了?对上梁昊的那股镇定和靠谱劲哪去了?现在的他幼稚得可笑,不由叫她感到羞耻。她蹙起眉头看向张生,希望他能把脑子放清醒一点,但在触及到他困惑迷惘的眼神时,她突然愣住了,她不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在困惑什么,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她突然就顿悟了一点——

  她总是试图把男人当做自己的标签——把男人,划进他人评价自己时会考量的重要标准。

  仿佛她究竟如何,就得看她的男人如何,这套等式听起来再正常不过,难道不对吗?女人选择的男人反映了女人的眼光,但是,但是——崔莺拿起水杯缓缓喝了一口,沁凉的水流滑过喉管,她大脑紧绷高速运转目视前方,没空将两个男人的嘴皮官司放在心上——这真的有必要吗?说白了,不就是用男人的质量高低来界定、衡量她崔莺究竟如何?

  1949年诞世的《第二性》时至今日仍然振聋发聩啊,崔莺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她笑她自己,时至今日,她都没有意识到,不光是别人,就连她自己都在默认这套等式:选男人选的好,女人才算优秀有眼光。这听起来没有丝毫问题,但问题就在这儿。

  这事已经和别人无关了,崔莺想,她回家后要立刻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写作训练了,倾斜式的涌出,不事雕琢酣畅淋漓。颅内汹涌地翻腾着电光火石的思绪,她忍不住想要站起来踱步,这两个男人都不在场就好了,真是碍事。

  他们似乎就何时认识起她、怎么认识的,展开颇有较量的讨论,尤其是张生,有意无意透露出两人在身体距离上的亲密,她嘴角嘲弄地一翘,她都有点可怜他了,他也只有这点手段了,这都不重要了,男人的声音远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过去就有过类似这次的经历,就是在这里,就是在韦安面前,她为梁昊的拙劣表现而倍感羞耻,当时她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摆脱梁昊妻子的身份,这无可厚非,当也不是没有一点问题,这时候有必要对自己苛责,崔莺对自己说,这样才能挖掘事情的本质与真相。

  那次的经历与这次有类似之处,但当时夫妻作为共同体的滞重印象让她难以跳脱出来,但现在,她和那男孩只是在生理层面上深度交流过一次,啊,居然只是一次,她微微地晃一下神很快回到正轨:在张生这,她的身份更轻松、更没有负担了,她和他还没有绑定得那么紧密,于是她轻易地逃脱出来了,逃脱出那个陈旧的、看似没有丝毫问题的,对女人的评价的陷阱——

  男人是第一性的,女人依旧是第二性的。

  一个男人娶一个怎样的女人,爱一个怎样的女人,对别人如何看待,以及男人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没有本质上的关系,也就是说,男人能决定女人,而女人决定不了男人,女人会为男人的优秀而自豪,为男人的失败而自惭形秽,仿佛在向外界诉说我是谁时总隔着一堵叫做男人的大山。而外界看待、评判女性时也越不过那座叫男性的大山。找的好叫有眼光,找的不好叫扶贫,不找叫做剩女,找了又会被骂犯蠢,同样的陷阱掉两次。

  崔莺冷哼一声咬紧牙。她被他人对她的看法塑造了之后,甘愿跳进这里里外外被“男人”包圆了的陷阱,怎么着她都绕不出这和男人有关的评价体系了。那如果她谁都不管呢?她为什么还要再因为男人如何如何而自己在那里急得跳脚?那和她崔莺有什么关系?别人的想法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缓慢悠长吐出一口气,从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里迈出来。一场肆意舒爽的新陈代谢。腐朽的、顽苛的、长在她身体里的老旧物质,被悉数刮去。她好整以暇往后一坐,正好压在张生的手臂上,她直直往后靠上去,张生小心地看她一眼,害怕她枕着他的胳膊不舒服,抽走了胳膊。

  “说什么呢?”崔莺抱起手臂,旁观者一般的姿态。这事情忽然就好玩起来了。“我也听听。”

  “没什么,聊到西厢记了,”张生得意洋洋说,“本来还以为韦安兄弟平时工作忙,不知道崔莺和张生之间动人婉转的爱情故事,想和他介绍一番来着,原来他知道啊,还省得我说呢。”

  “动人婉转?”崔莺被这文绉绉的词逗笑,张生真的不适合这种环境,他整个人扭曲错位一般荒唐又可笑。

  “那元稹笔下的莺莺传又作何解?张生可是始乱终弃的无良书生,你也是吗?”她反问他。

  张生抽动着嘴唇,心想我是不是你还不知道吗?你那死前夫才是。“那我说的是那谁——”他突然想不起来历史上哪一个名家对元稹版本的莺莺传作了改编。

  崔莺不等他,自顾说道,“‘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这可是张生对崔莺莺说的原话。”他不是觉得张生和崔莺莺缘分颇深吗,最早的一段缘,可是份孽缘呢。

  张生急了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那是你那前夫做的事,按在他身上做什么!张生百口莫辩,“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呐,”她凑到张生耳边,用手掌挡着嘴巴,说:“所以以后少牵强附会,我不是莺莺,我就是崔莺,至于你——”她停了下来,笑了一声,“你爱是谁是谁。”

  “各位。”崔莺回头,看着两个男士,笑的很是漂亮明媚:“我先不奉陪了,”她低头看一下表,“时间到了,我得去接孩子了,单身母亲,不容易的。”

  张生呆滞着面孔跟着起身,他还在消化崔莺那句话,他还没来得及理解,但刚刚那一瞬间,涌进心头的,绝不止羞耻,还有更多别的东西,他还没把握住,他没留意到崔莺略带警告的眼神,只浑浑噩噩头脑空白往门外走。

  走到车边,他才注意到崔莺正在看他,于是说:“我也有孩子要接。”

  崔莺收回话,看向咖啡馆门口的韦安,“那就再会。”

  韦安笑着点头,目送两辆车接连离开。他回到咖啡馆,见到前台眼含八卦与探究意味的神色,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回到位置上发了会呆,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回顾了一遍,他忽然觉得,那个叫崔莺的女人,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她刚刚似乎是出神凝思了一段时间,她在想什么?他好奇地猜测。

  第61章 三十八万

  隔了两日,张生出现在张家别墅。

  张宏昇病情加重,从三楼搬到了一楼,整座别墅静悄悄的,他上楼时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个眼尖的仆人看到了他。他没有遮掩行踪,这次来他意图明确,直奔目标。

  他来到张宏昇书房,深沉厚重的窗帘遮挡了阳光,张生开了灯,光线令整面博古架的艺术藏品 重现生机,光线的抵达需要一段时间,它们就像许久未见过阳光的植物,开始沉静地呼吸,死气沉沉迟暮之年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才散去。

  张生沙发上坐着,目不转睛打量着架子上一个个珍品,最终他的视线落在架子上一套不甚起眼的瓷器上:清道光粉彩十八罗汉图盘一对。

  火候精妙,图形工巧,旨趣意匠又各有千秋,并列观之,更觉回味无穷,再现宫廷埏埴风采……

  嘉德拍卖会上拍卖师是这么介绍的,当时他代表宏盛举牌,在开阔的展厅中央说:“三十八万。”他的声音充斥整个金碧辉煌的展厅,这种充斥,与音量声线无关。让他恍惚产生了,他与此地相得益彰甚至相配的错觉。

  那一瞬间他永远不可能忘记,像是一个往他体内不断输血的泵,他总是回想这件事,不肯放过所有细节,但最震撼的情节是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其实没几个人太多人看他——事实到底如何他已经记不清晰,但想象中的万众瞩目已然抵达。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由内而外被重塑了,不是他在叫牌,是一个穿着名贵西装在众人眼中神秘而低调的年轻男人在举牌。他的背后,是一个硕大辉煌的企业,一个并不普通的姓氏。他全身上下仿佛都被涤荡了一遍。外在的目光最终逆向地塑造了他。他们教会他如何摒弃仓皇低贱的过去,好好拥抱高雅,成为一个血液到灵魂都散发着尊贵气息的上等人。

  这个过程必然要费些心神。

  楼上,张宏昇在二楼的VIP房间,气定神闲目光如炬,审视着楼下初出茅庐的年轻男人。楼下,张生如芒在背又激动异常,他隐隐颤抖着,唯恐自己漏了怯,仿佛他真的是张家的一份子,他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很恶心,但他还是直起腰,拿出一份尊容,神色漠然地目视前方,喊出三十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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