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_MinMintwo ​​​【完结+番外】(66)

  此刻他依旧情不自禁回味那一瞬间。四个举重如轻的音节,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正大光明表露他的狼子野心和那份无论如何都无法掩藏的对财富与权力的贪婪。那份贪婪与野心和当下的情况是适配的。

  若说从前到现在没有一丁点僭越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份越过雷池的野心一冒头,就会被他应激地狠狠按下去。有些东西,他拿不起。他没这个命,他的命压不住。

  真是可怕,一些冒出来就会被他鄙夷的想法,总是控制不住冒出来——其实他对张家,诚惶诚恐又感恩戴德,卑贱的秉性渗进他骨头缝里,组成又缝合了他,他过犹不及的自尊自大就从这里生发。他表面上看起来多嚣张内心深处就有多不安。刚来张家那段时间,没人比他更在意张庭树的病。

  张庭树好了,他松了好大一口气——他证明了他是有价值的,至少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有了保障。张庭树甚至还想杀了他,他不是没给他机会,但他命大没死成。

  所以他的福气已经用完了,全给了张庭树——不然他什么也没做,就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张家养子,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他总得付出些什么吧?付出了脑门上的一个血窟窿?可切肤之痛总会被时间缝合最终完好无损吧。

  于是他决定了,他的命,就这么决定了。他不会染指张家过多的财富,他只拿他应得的部分,至于那个边界在哪,他自己来决定,浅尝辄止游戏一样的贪念,是被允许的。那甚至是一份自我保护。他要逍遥自在闲散富贵,做一只贪得无厌嚣张跋扈的水蛭。

  现在,他用眼神一寸寸扫过瓷盘,吸食着瓷盘边缘光滑又金贵的光泽。他想起来了,这对官窑来自海市的陈氏父子,实业家兼收藏家身份。前几天张庭沐的生日,小陈氏还露了面。

  不错,再出手,也能值点钱。

  你爱是谁是谁。他想到这句话,嘴角一咧,起身拿出裤袋里准备好的铁丝撬开博古架的锁芯,就像给一直所在囚笼里的鸟儿解锁。

  楼下,一个长相富态的佣人抢过年轻佣人的餐盘,瞧着楼上张宏昇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来,就哼哧哼哧喘着气上了楼。

  她来到书房门口,竖起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晌,里面没有声音,谁知道那野孩子在里面憋什么坏,佣人调整一番姿态,叩响门,说:“进来了啊。”

  她语气中并无丝毫敬重。是这样的,她从来就不认为张生是张家的主人,他就是一个野孩子,一个寄生虫。她是从小照顾张庭树张庭兰长大的老人,打她看到这孩子第一眼,他那野性而亮得吓人的眼神就叫她畏惧。

  她的眼珠子还没来得及在房间四处打量,就凝在房间正中央再也移不开了。餐盘落在地上,玻璃杯刺啦碎了一地。

  张生回过头,看见姜姨呆滞惊慌的模样,笑了一声,没有追究她擅闯进来的过错,他知道,姜姨一直以来就厌恶他。他只是提醒她:“当心点呐。”说着,他随意地将托盘上的官窑拿了出来,凑近瓷器仔细打量其上的画作。

  可能他就是秉性低贱吧,他实在瞧不出,这东西怎么值的三十八万?

  十九万他可以理解,经典永流传,保值的是跨越百年的时间与技艺。但中间的一倍差价是怎么在须臾之间出现的?就在人们一次次举牌的过程中吗?他举牌之前是多少来着,好像是二十六万五,他在一阵莫名的心潮澎湃中,感受到楼上几乎幻化成实体的凝视,他知道他在经受一场考验,楼上已经些微衰老的张宏昇在等待他的举动。

  张生真不知道,张宏昇究竟想看到他表现出什么样子,有的时候,他看他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但有的时候,他看他的眼神中,有惋惜同情与不甘,可最令张生胆寒的,是一种淡漠而冷静的恨意。他的养父恨他。

  张生想起那种眼神就浑身血液沸腾,手中的号码牌沉甸甸又轻若无物,一个简单的拍卖会,他已经感受到权力的的滋味,人性里顽固的贪欲不甘地争先恐后挣脱牢笼,从孔缝中溢出。他举起牌子,为这十八罗汉加码十一万五。

  十八罗汉永驻人间主持正法,张生看着展台上的瓷盘,心想,你们也觉得这一切没有丝毫问题才慈眉善目喜笑颜开吧?您都见惯了吧?

  说起来他倒是尽得这哄抬物价的真传,他做改装车,每每对车子改进一步,车子的价格就飙升飞涨,换句话说,车子的价值由他定义,这和那拍卖会里的情形有何区别——权贵之人随口报出的价格决定了十八罗汉的价值,水涨船高或落花流水,须臾之间。

  不过他和达官贵人有点区别的是,他还是太贱了,他非得在那废铜烂铁上叮里咣啷地真材实料做些什么。

  果然,他还是不够格,有些事情,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他喊出的三十八万终归定义了自己。他有改装的天赋与创造力,但不可否认,他喜欢赋予他物以价格的过程。一切都由他掌控。由此可见他核心深处的匮乏。

  怪不得她说:“你爱是谁是谁。”

  他正想着,门口姜姨惊醒过来,愤怒惊呼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第62章 野狗怎么走,他就怎么走。

  家贼!这是家贼!姜姨怒不可遏地想。

  看着姜姨的脸色,张生只是笑了笑。

  姜姨看到他这表情感到不可思议,愈发暴躁,极尽污秽,和这书房毫不相称的咒骂从她嘴巴里和唾沫信子一起喷出来。

  这个一直待在张家尽心伺候的佣人,已经被同化了,自以为流着张家的血,高人一等。她看他的眼神透着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鄙夷。

  张生歪一下头,用官窑青瓷光可鉴人的边边挠了挠头顶,然后把铁丝从锁芯里扒了出来,铁丝生锈,拔出来的时候卡在锁芯里,他用上蛮力,带着整个博古架和其中的珍贵藏品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姜姨在旁发出魂飞魄散的吸气声。

  最后一拔,博古架晃了一下,摇摇欲坠然后归于静止。张生抬头看着极高的博古架,笑着“哈”了一声,然后他转头潇洒将钥匙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对身后的人说:“我不仅会修车,还会撬锁,怎么样,以前还是小瞧我了吧?”

  姜姨手指紧紧缠绕着腰间的围裙,不断颤抖着。她看到张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塑料袋,抖擞开,然后将架上的珍品一件一件猪肉一样放进袋子里,她心惊又气愤,扑上来阻拦又怕磕着碰着,“诶你慢点,慢点啊!这字画被你压皱了啊,我的天老爷啊……你不要乱动了啊……”

  “欸欸欸不要碰我我可是提醒你了!”张生一手黑色垃圾袋,一手阻拦扑上来的女人,她身强力壮力量惊人,“你别动我啊,砸碎了你赔的起吗?”

  姜姨不断摇头:“下贱货……你这个下贱货,我要去告诉张总……”她慌忙失措跑向一楼。

  张宏昇现在住在一楼。一套客房被改装成加护病房,医生与看护二十四小时在病床前悉心守候。张廷沐生日前,他病情突然加重,但他也不喜欢被人天天监督看护,于是医生和看护等人都在张宏昇卧室隔壁的房间通过器械数据监控张宏昇的生命体征。

  他是肺癌晚期,年前发现,经过一次化疗后有所好转,但他年岁已高,经不住二次化疗,可癌细胞分化程度持续走低,不断侵袭着其它器官,如今他躺倒床榻,意识不清呼吸困难,生命被死神逐渐挤压空间,治疗手段已变成延长生命提高生命质量。

  姜姨来到卧室大门前。

  此刻管家去了隔壁接听张庭树的问询电话,门前空无一人。她推开门闯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彻底闭门卧榻修养的张宏昇。

  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这与她印象中的张宏昇相去甚远。他埋在薄薄一层薄被之下,氧气罩在浑浊与模糊之间缓慢地交接。张宏昇勉力睁开眼,他看到了姜姨,艰难地颤动手指让人靠近。

  姜姨一步一顿朝张宏昇走去,他上一次出现在众人集体视线是一个月前,那时他坐在轮椅上摇着拐杖一边咳嗽一边挥斥方遒,“大办,必须大办,和就是我生病了,才要大办啊,一群扶不上墙的东西……”

  姜姨张着嘴巴,发出凄惨的恸哭,她趴在床边,膝盖及地,“我还没伺候够您呢……”

  张宏昇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嘴巴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姜姨趴在张宏昇胸口,耳朵附在他呼吸罩旁边,浑身僵立着不敢压到他分毫,他看起来脆弱得经不起任何压力。

  姜姨费劲去听,却只能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呓语,她简直想伸手把他说的话或者他的痰抠挖出来,“您说,您说啊,我听着呢……”她哭喊着,喊着喊着她就忘情了,也不管张宏昇想说什么,只顾自己哭喊,“您命太薄,是有人克您啊,有些脏东西偷了您的福气,您不知道,您一生病,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再不掩藏了!”

  她抹去眼泪,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表演,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经和这巨大的建筑体融为一体,她并不遒劲,只是这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滋养出的一片枝叶,她看到张宏昇这凄惨的模样,便痛他之所痛,原来她是个如此重情义的人啊,她自己都没想到,然后她声泪俱下,愈发气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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