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好幸运。”文清听见自己这么说。
幸福还是幸运?她凭借潜意识的惯性说了幸运,一个刚刚离婚恢复单身身份的女人,说幸福有点不太恰当吧——怎么不幸福了,摆脱了男人走向新生多幸福啊?文清晃晃有点晕乎的脑袋,好像刚认识自己一般。
崔莺露出笑容,提着思嘉的水壶往靠近窗边的就餐区走,“怎么幸运了?”
“思嘉是很可爱的小孩。”
“那倒是。”崔莺一脸骄傲。“就这儿吧。”她拉起两把椅子坐下,“真不好意思,本来应该带你去吃点好的,可惜是周内,思嘉不去上学,我真不知道把她放到哪去了,她奶奶家离这里很远,我不想麻烦老人。”
“那有什么,别跟我说这些啊姐,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文清讨好地嘻嘻笑。
“不行啊,文清,”崔莺露出一个有点劲劲儿的笑容,“姐姐参加不了这个节目。”
文清心口一跳,空了一下,架起肩膀几乎是应激似的开启了攻势:“崔莺姐,其实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真的,你可以不把它仅仅当作一个节目,现在我们的运作模式是这样的,节目拍摄期间,就是嘉宾共住互处,发展可能性,当然这也不是强求。二十一天的拍摄期结束后,是一些采访和补录环节,这个时间也很短,也就是说,在时间上,它不会耗费你很多精力。如果你有本职工作——你有本职工作吗?”
她越说越专业,笑容逐渐在她脸上消失,替换为一种具有专业素养的紧迫感,就像医生在问:有XX过敏史吗,非常中立而带有神秘色彩的提问。
而且这的确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过往的经验告诉文清:国企员工、公务员,以及大多数旱涝保收有铁饭碗的员工,没有任何上娱乐节目的可能性,他们性格中稳妥保守的一面天然地和这种花里胡哨的电视节目相斥,甚至单位根本就不会允许员工参加,没人会拿正职开玩笑;另一部分人上不了节目的原因则显得非常无奈——请不下来假。
崔莺被文清越来越有节奏的问话吸引了兴趣,她饶有兴致地迅速接上话头:“没有。”她甚至配合她说:“我空余时间大把。 ”
那就好办了,这是文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好险没说口,不然她简直无法饶恕自己。
她忽略掉这个问题,让自己全情投入:“那时间方面完全不成问题。接下来才是我要和姐说的关键。拍摄期结束后,我们会开始运营官方账号逐步释出物料,为了让观众更好地了解节目与嘉宾,我们会push嘉宾运营自己的社媒账号,以配合后续节目播出期间的宣发节奏。”
看着崔莺兴致勃勃的表情,文清继续说:“你可以理解为宣传营销的一部分,而你拥有自己的账号这件事,完全可以成为你成为开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她收敛下巴,观察着崔莺的表情。不是谁都和她一样,生长在互联网时代,对小人物借助互联网平步青云的各种案例如数家珍。
“嗯……”崔莺缓缓点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继续说。”她冲文清安抚地笑了笑。
“在恋爱综艺这个赛道里,过往数季的嘉宾已经走处一条可复制的路径,发展程度各有不同,但无外乎都收获了一份额外的创收路径,你的故事,照片,观点,内容,传播出来,有流量,就可以变现。”
“怎么变现?”崔莺挑眉。
文清并没有将这回应视作好奇,她在崔莺脸上看出了一种不算乐观的拷问。她突然有种自己在参加述职答辩的错觉。
“常见的是情侣博主账号运营,但也有没有牵手成功的嘉宾,不过他们也会运营自己的账号,到最后……殊途同归都是接广告。”文清发现自己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表述方式似乎也泄露了心迹——她内心深处并不完全认可这种一夜暴富的变现路径。
但她很快想起自己的目的,重新振奋起来,“姐你的性格和你的故事背景,你相信我,市场很吃这套,找准平台,你会非常、非常、非常受欢迎的,单身,离异,独立,母亲,你还这么美,美的还不张扬,还不讨好,姐——”文清倏地往前凑,恳切说,“你太适合了,你要相信我。”她没有直接说,你太适合做博主了,她觉得那无法打动崔莺,即便那背后意味着流量与巨大的变现潜力。
看着崔莺依旧平静的面容,文清焦急地想,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说服姐心动。
“你说了这么多,”崔莺撑着下巴,笑得有些狡黠:“为什么不和我说说恋爱的事情呢?这不是个恋爱综艺吗?”
文清愣了一下。恋爱,爱情,罗曼蒂克,姐真正想听的,是这些吗?她是在提示自己吗?
第73章 珍贵的交锋
“那,那就说说爱情。”文清说。
她想,爱情,这东西和母性一样神秘。她不仅从内心深处怜悯义无反顾成为母亲的人,她还在内心深处怜悯义无反顾陷入爱情的女人。
为什么要陷入爱情,为什么要相信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未来置于不可预料的陷境?陷入爱情,可能会和另一个人快乐,但没有爱情,一定不会和另一个人痛苦。不会受伤,是远离爱情最大的收益。
她反而能接受快餐式爱情,短择的肉体关系,文清想,所以她认可快节奏、精致包装而经不起时间与现实考验的恋爱综艺节目。一款为一心二用的男女嘉宾提供便捷通道的流水线节目,一款素食快消的爱情体验产品,顺带哄骗还对爱情抱有期待的年轻女性。原来她是这么看待恋综的。
“我们会认真筛选男女嘉宾——”文清视线落在空中,语速缓慢,像是在说服自己。于是她抬头坚定地看着崔莺:
“标准非常严格,长相学历职业财力个人素质还有价值观,在这里你能遇到的人,已经经过重重筛选。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次大型——大型相亲。”
“大型相亲?”崔莺眼睛亮了一下。
她有种不算清晰的感觉:这场见面没有那么简单。她要借此回答一些对她相当重要的问题,而文清也一样。她表情太坦荡了,她看她一眼,就知道她那小脑瓜一定在时刻不停地运转。
“对啊,互相匹配的相亲。试错成本比实际的相亲成本要低太多了。”
文清发现自己总是使用一些经济领域的词汇,她想方设法地将参加节目这件事情的效益最大化。这算什么,爱情靠边站,把人生当作可投资的项目?
意志和大脑是项目的管理者,站在高处俯瞰要把自己支配的躯体的人生带往何处。嗯,用理性行为体这个词倒是可以概括,这是人类进化的风向标,尤其是女性。女人感性起来可有罪受了。说到底就是为了保护个人利益不受侵害。这种理性没错,可这如鲠在喉的矛盾感是怎么一回事?
“那节目结束后,结婚的嘉宾有多少?”崔莺反问。
文清抿唇,皱眉,低下头。两对。数个平台不下五个季的所有节目,总共两对,这是她参与项目伊始就拿到的数据,剩下的该怎么说,少部分坚挺,绝大多数,劳燕分飞?
“可是你也无需奔着长长久久的恋爱去啊。”这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
“奔着长久的关系有任何问题吗?”崔莺收回表情,严肃以待。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展示出没有恶意的攻击性,她们都知道,对方是可以和平探讨深层次议题的对象。年龄,生活环境,从小到大接触的讯息和教育都大相径庭,生命体验也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即将产生一场珍贵的交锋。
文清没有回答有或没有——她也不知道了,谁都希望自己谈一场稳定长久的恋爱,婚姻更是将一场关系指向没有终点的未来。
“不能仅仅活在当下吗?为何要想那么长远的事情。”
“在陷入一段美好的感情时,你不会憧憬未来吗?谁能不贪心呢?”崔莺的表情难以言喻地甜蜜起来,她惊觉自己想到了张生。如果是以往,她会立刻将他的形象在脑后中驱逐,但现在,他的出现捍卫了她的立场。
多奇妙哇,她居然是这种观点的持方,明明她正在践行的就是文清说的,活在当下,不要去想以后,她一直以来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可她现在却说:谁不期待长久的关系。
文清觉得自己有点被绕进去了,“可你不能因为害怕没有未来就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崔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眉头蹙起。害怕?谁在害怕?她吗?她害怕?害怕什么?啊,害怕没有未来,怎么是她害怕呢,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啊,张生看起来是个可以相伴长久的好对象吗?他和婚姻、家庭这种词汇有什么关系吗?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想要一段长长久久的关系,即便她经历了一段长久且不适的婚姻。她就是想要这个有错吗?她对稳固健康,每天清晨起来都能说句早上好,晚上睡前互道晚安然后滚进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的关系依旧有迷恋她有错吗?她突然心痛起来,她想起那个不甚分明没有内容的梦——好吧,崔莺脑袋落了下来,她不肯承认,她就是怕,明明什么都没获得就先怕了起来。无论她再怎么伪装,怯懦还是在暗处主导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