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客观地评价他这个人——贱到每一处,像是没有尊严似的。她就做不到他这样。他们俩谁是更豁的出去的那个?显然不是她。崔莺深深吸入一口气,肩膀高高提起——她震惊地发现:她为自己感到失望。
崔莺眨巴着眼睛,再心里重复:她对自己感到失望。她就一点不卑贱。她该因此自得吗?在这场较量中,她早已落于下风,她呼吸急促起来,大逆不道地想,卑贱才是情欲的燃料!不,是爱欲!卑贱不是卑躬屈膝,不是人格的卑微,不是阶层的低下,它是人作为有限存在者的脆弱性的袒露。
崔莺自嘲一笑,人都是有限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出生,无法控制自己的死亡,无法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遑论控制他人,人究竟能做什么?连爱一个不爱一个人都无法自己决定。有限,是每个存在者的底色。而突破有限,追寻某种永恒,拥抱某种常在,彻底地将自己抛入世界,让每一寸皮肤毛发,每一声叹息都有一个温暖的归宿,寻找一双可以憩息可以袒露无能的眼睛,则是人无法逃避的永恒目标。人死了埋在棺材里都要共享一片土地的芬芳。
老师啊,我想我参透一点您的思想,在与一个男人结合的过程中,我触摸到这人性的基岩。这可笑吗?这一点都不可笑,她要收起她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的傲慢——这是一场聚焦于个体的小小革命。
崔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发热,她胸腔止不住地沸腾,她绝望地想,在他和她之间,不是纯粹的情欲——她想要看见他,她要他真地在场,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她要毫无节制地吞掉、纳入他的全部——一如她愿意给出的。
她揪着他的头发让他的脑袋高高扬起,死死瞪着他。有发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她想,她要向这条狗学习,学习他的狂放,野蛮,学习他的卑贱。他并没有因为卑贱而显得弱小。他是脆弱的,他战战兢兢地渴求着她,费尽心思地讨好着她,可他却显得那么倔强,那么顽强!
老天,她可真是嫉妒他!
她和他不一样——应该说,部分女人和部分男人不一样。男人们漠视爱情,他们终其一生糊里糊涂地把爱情和婚姻当作一件事,在尝过了几段酸涩又矫情的校园恋爱后,他们大言不惭地表明自己蜕变成真正的男人,然后擦亮眼睛投入一场场以恋爱为名的投资游戏。
女人们则鄙视爱情。至少她这种真正受过伤吃过大亏的女人对爱情可以说是敬谢不敏。仿佛沾染男人会亵渎她的灵魂,玷污她的品味,牵绊她的未来。当男人狂飙突进叩响心房朝她走来之时,她总在心里警醒自己,再通过言行外化出来警醒对方:
“停下来,停下来,对,对就是那儿,再往里就不行了,我必须要有独立自处的空间,我内心深处绝对不能受到一顶点伤害,我这是为了我好。”由此她鄙夷爱情,杜绝爱情,远离了爱情就远离了曝露了风险,由此她完成了全能自我的合理化,她不再需要爱情。不不不,崔莺攥紧拳头,至少今晚,她要卑贱一回。
张生困顿地看着崔莺,他头皮被揪的发麻,可更麻的是他的心脏——她怎么哭了?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那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他拉下的不止一件事情了!可她看起来不是在痛苦,而是在狂喜,她紧盯着他看,她是如此地生机勃勃,看起来要吃了他一样。
崔莺低下头,看着张生困惑又期待的眼睛重申:“我要你随心所欲,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以吗?”
做?是他理解的做吗?张生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了?你这是最后一次跟我做了吗?”
崔莺仰起头大笑,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是两个构造,脑子也是。“你想什么呢。”她捧住张生的脸颊,亲了上去,在湿润的嘴唇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张生,你要怎么才能放下心呢?”她的声音在他的嘴巴里变软变甜。她几乎是哄着他了。
张生彻底迷乱了,一边伺弄着女人显得格外渴求的嘴唇,一边尝试着远离她发出声音。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嗯嗯声,想撤离又黏了上去,终于他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远定在墙上,给自己腾出说话的空间,“你爱我吗?”他脱口而出。
没有声响,只有回音激起令人心惊的寂静。
爱?她就算内心惊涛骇浪她也谨慎使用着这个字眼,他怎么口无遮烂想说就说?他怎么什么都不怕?他凭什么?他可真贱!崔莺心口涌上一股急切又湍急的愤恨,她皱起眉头一巴掌扇在张生脸上,然后对他又捶又打。
这一巴掌是实打实的,张生抬起胀痛的脑袋,不可置信地看着崔莺,他伸手攥住崔莺作乱的手。“你打我干嘛?!”
“我就是要打你!”崔莺低声嘶吼着。
张生也吼回去:“我他妈的问你爱不爱我!”
崔莺扭过线条僵硬的下巴,胸膛起起伏伏,她双手还箍在他手腕里。“不做你就滚吧。”
第85章 “让我受苦,让我受难,让我感受”
“我滚?我才不滚?!”
崔莺用反问的语气厉声挑衅说:“那你还不干?再不来我都要没兴致了。”
看着崔莺冷漠的表情,张生攥紧双拳在空中无力地挥了又挥。他的东西还在她身体里一股一股跳动着,可他却心如死灰,他们明明这么近,可从未如此远。
她的话多伤人啊,彻底把他唯一的用处也给否定了。盯着女人如火如炬一般的心神,张生悲哀地想,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激怒他,想让他发疯,她才是疯了,可这并不能抵消他心里的悲哀,一点也不能。
如果他连兴致也不能带给她,那他还能带给她什么呢?他的爱吗?张生嗤笑一声,这个词出现在他们俩人之间实在是有些过于可笑。他还不如和她一起鄙夷唾弃爱情。他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他至少还能跟她站在一边。
崔莺看着张生失魂落魄的神色,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尤其是心口那片,仿佛发酸潮湿的土壤,不可自抑地塌陷下去,可她的嘴角却是无情地翘起,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下撇的嘴角,发颤的睫毛,还有翕动的鼻翼,还有那无声朝她乞怜的嘴唇和漩涡一般的眼神——她置之不理,继续用眼神亵玩式的眼光观摩——多么生动的一张脸。她多么想占为己有。她怎么样才能彻底拥有这样的神情?换一种方式表述——她该怎样拥有这样的表情?她可以拥有吗?
张生看着崔莺如同看器物一样的表情,尽管那神情愈发认真,就好像他是什么稀世珍宝,可那种认真程度已然到了他并不在场的地步。她内心深处,存在某个房间,严防死锁,他进不去。
他的心沉了下去,疯狂的心跳却没有就此停止。它活跃着,喋喋不休地用无望的愤怒转化为情欲。他在她体内再次涨大起来。他们的结合之处再度毫无间隙,意识倒下了,身体还没有,他的身体正不择手段地试图召唤回这个女人。
然后他看到女人痴迷又探究的眼神停了下来,她眨眨眼睛,僵直着身体,像是在咂摸体内的变化,然后她勾了下唇角,就像松鼠撬开一颗松子发现果肉饱满又多汁。她眯着眼睛体味了一会随即就义一般将后背完全贴着墙壁,双手展开,头颅扬起,沉默地俯视着他愈发狰狞的面容,像是在说:来吧,来吧,让我受苦,让我受难,让我感受。她要的绝不只是毫无坏处、可以被免除指摘的幸福。
张生盯着女人,揪住自己的头发,死命拽着,他用眼睛呐喊着——他怕他要是掐着她会真的伤到她。多可笑的事情啊。他动作起来,他嫉妒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尚且能够剥夺一些她的关注。他的爱却不能。
住在十七楼的陈帆今夜没什么手感。他拿了盒烟到楼梯间放空。
他以前是美术生,毕业后做UI设计,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在网上稍有些水花的同人画手。要他说,他的作品能火,只有一个原因——张力。不是性张力,就只是张力。
如果一幅画只有性张力,它的意义究竟有多大?大的过纯粹的生理反应吗?拜托!那直接去看黄片吧,别来看他的东西。他不允许别人看到他的东西只会觉得色情,那太低俗了,太泛滥了,调动起色欲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吗?那么几个开关,只要打开了,人就跟听到铃声的狗一样 :哪有色情?哪有色情?欲望就开闸放水了。
如此他的作品就跨过意义而直接抵达性——它唯一的终点就只是成为色情的拥趸——让色情待在桌布之下,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在人们勃起或湿润的裤裆里。
陈帆自认为有审美格调和追求,他要他的作品有痛,有恨,有爱和欲望,有扯不开的血肉相连,有蓬勃招展的力量,那所有一起,汇在一起,是生命的表现形式。他追求的,不是人造的批量欲望,他要的,是坠入生生不息的刹那。那才是这个作品的永恒。他的“黄图”居然也能扯到永恒了,陈帆抖抖烟蒂,发出自嘲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