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峰,你可别忽悠我,上次你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两核桃结果被自己一屁股坐碎的事情我都懒得说。现在不比当初,崔莺现在又成姑娘了,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她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能有多少积蓄,还是得靠咱俩养活,还有思嘉,都是花销,你以为养个孩子容易的吗?”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没养过孩子,崔莺又不是你一个人养大的!”
贾西平把抹布一甩,掐住腰,“我打算给她娘俩换个大点的房子,上次我去她们家,面积真是不大,走起路来都打架,还只有两间房。”她皱眉盯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真是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贾西平从乱七八糟的联想中回过神,“嗷,我说咱俩过去住都不方便,我去还成,你去了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打算给她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哪怕是往外再靠靠。”贾西平瞪着崔峰:“你给我注意点!少买那些没用玩意儿,以后两个姑娘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打量着柜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摇头拿着抹布离开了阳台,“看着我就心烦……”
崔峰看着贾西平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这养个孩子和养个祖宗有什么区别?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生的,只当还债了。崔峰想。
他拿起仅剩的一片瓷盘,哼着小曲放在阳光下观赏,瓷盘边缘反射出莹润洁白的光泽,崔峰心里突然一凛,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这他妈不会真是真的吧?
可这想法一冒出头,就被他嗤笑一声压了下去,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那卖家也不能真是个傻子啊!他又将瓷盘放在书柜上,将一袋鸟食放了进去,也算是让它有点用处——它就算真是真品,也得在破破烂烂的老柜子里待着,给他盛放鸟食。
崔峰心里莫名有点爽,他心里好像已经认定这就是个真品了,但他就是戏谑地对待。这是他的生活态度,哈哈!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心情美妙地啧啧两声,然后掏出手机,没一会儿,他冲着听筒大喊:“莺莺啊,是爸爸啊——”
同一时刻,张生推开别墅大门,迎上数道复杂晦涩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径直来到沙发前坐下,好像一个局外人,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郑重其事——所有合法继承人到场,遗嘱公证会才能正式启动,不管张宏昇给他留了多少遗产,亦或者根本没有,他都得到场。
张庭树起身来到张生面前,一个拳头挥了出去,落在张生脸上。“你他妈还回来干什么!”他胸膛止不住地起伏,他的人生大事,他的最终命运与审判,被这个混账无限制地延长到现在!
张生歪着脸,感到牙齿有些松动。他抬头看到张庭树浑浑噩噩布满情绪的一双眼,忽然感到一阵反胃,他一把推开张庭树,“滚开。”
张庭树头昏脑胀,他已经三天晚上没合眼,一个不稳,他被张生推到在地。
张庭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够了,够了。”
张庭树发出有些癫狂的笑声。他不敢想象,如果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该怎么办。那个老头,会把公司留给谁?总不见得是外人吧?
遗产执行人就像没有看到这场闹剧,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DV,抬头看向众人,严肃公正道:“诸位,接下来我将宣读张宏昇先生于三月八号即已彻底完成的自书遗嘱。”另有一名穿西服的工作人员将各项纸质材料分发至诸位继承人手中。
张庭兰接过纸张,抖着手将材料放在膝头,她闭上眼睛。宣读开始。
就像聆听一段没有旋律的乐章,等到执行人一条条念完,张生才意识到,那个年迈的,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真的死了。他回头看了张宏昇的房间一眼,然后又转过来,盯着远处墙上挂着的那幅亨利·福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遗嘱中最关键的宏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权益变动情况如下:
张宏昇生前持有宏盛集团9.85亿股股份(占总股份的38.25%),由其长子,张庭树继承4.5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17.48%;其长女,张庭兰继承4.5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17.48%;其次子张生,继承0.85亿股,占公司总股本的3.30%。
张庭兰死死紧扣着的手指,终于卸下力来,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瞥向呆坐在沙发角落的张庭树,她看着他,嘴角的冷笑充满自嘲的讥讽。
哈哈哈哈……她心中响起无力的笑声。
她赢了。张生是她的人,张宏昇最终让她赢了。可她赢得并不光彩。她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证明自己,她努力了这么多年,也算干出一些成绩,可这根本算不得数。 一个罹患无精症的长子输给了健康无虞的孙子。这场斗争中,从不是她在与张庭树交手。她的功绩,可有可无,就算她一事无成,今天的结果也不会有改变,她早就知道。她算是母凭子贵。
但无论如何,她赢了。
张生至始至终没有坐下。这场遗嘱宣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抱起双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庭沐,转身走出大门。
他轻轻拍打着张庭沐的脊背,后者在他怀里终于发出了微弱的抽泣声。
第88章 她再怎么竞争,最终还是靠另一个男人的精子获胜。
“你说,爷爷会去哪里。”
张生将张庭沐放在路边,抬头望向远处的湖泊。“地底,海里,或者在树上,不过你爷爷那种性格,一定会去地底。”
张庭沐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想象自己是死去的张宏昇,在深重的泥土里,黑黢黢,暗无天日,只能听到地底生物的响动,说:“那应该会很孤独,爷爷会害怕吗?”
“不会。你爷爷那种人,死了也不会安省,他会盯着你妈的。”
“盯我妈干什么?”张庭沐被吓住了。
“你妈要是把他辛苦打下的家业败完了,”张生点着头言之凿凿,“他就要抓你妈下去陪他了。”
让一个女人继承家业可能是张宏昇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让步了。不管张庭兰多优秀,她在张宏昇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股权代持者。张庭树也可怜,他就是个男人,身上有着可以免除一切筛选的雄性特征,可这武器就是个花架子。一粒可以传宗接代的精子都没有,他就怎么都干不过一个女人。可张庭兰的境地又是如何——
她再怎么竞争,最终还是靠另一个男人的精子获胜。古老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男人的基因必须留存人间,即便他死了,他的精神依旧通过血脉存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永存的。或许这世上历来就只有“一个男人”,作为附庸的女人则有无数个,并不具备延续男人基因的资格。
张生完全能理解张宏昇在想什么,男人都是共脑的。所以张宏昇给了他3,他确实感恩戴德。这无异于天降横财。
张庭沐蹲在亭子的台阶上,听了张生的话他咧开嘴角,浑身炸开了毛:“你在说什么啊,我妈才不会死呢!”
见张生面无表情没有反应,他哭闹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脸上恢复温吞的木然。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为什么爷爷给妈妈和大舅很多,却只给你3?”虽然他知道,百分之3%背后站着一个天文数字。
张生一下子笑了。他是明知故问吧,这话说出来真是嘲讽意味十足。
张生笑个不停,张庭沐看着他,不明所以,他在张生脸上找不到任何悲伤的痕迹,可他却感受到一种切实的悲伤。张生的笑声比所有人脸上的悲怆都要真切。
“只给我3?”张生笑够了终于开口了。他的重音放在“只”上,“他还什么都没给你呢,你恨不恨他?”
张庭沐皱起眉,“那不是我的东西,给我多少全凭爷爷他自己。”
张生看向张庭沐,嘴角勾了起来,脸上充满轻飘飘的戏谑。
张庭沐继续解释:“而且我知道,我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或者也可以说……”他的语气缓慢了下来,包裹着一层试探,就像扭扭曲曲的一条小蛇。“我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
在某个时刻,所属权就会再次颠倒,或许就是下一次死亡。他为这答案感到心惊,他惊诧自己竟然联想到母亲的死亡。但他面无表情不露痕迹,他知道,他也没那么惊诧。
他的思维有时候很抽离。其实他很清楚,他和屋子里所有冠以张姓的成年人,都是一样的,他甚至要更倨傲,他的身体那么矮小,可他的身份、地位甚至要比所有人都更关键。他的存在,无法被取代。但事实上,他也因此毫不重要,他不过是一具身躯的载体,重要的是其中流淌着的血液。
没人在乎他在想什么。可他最终也总是踏上别人早就为他安排好的那条路——来您走这边,哎您别去那。无一例外。每次聚餐,他的位置总是正对着亨利·福特,这绝不是个巧合,那个传奇的不朽人物沉静而亘古的凝视蕴含着令人哑口无言的威慑感和使命感,他有时甚至会受到感召,坐在那里无端地血液沸腾起来——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