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诺说:“先不急,刚开始会有很多质量不过关的废机。”
周淇说:“废机也没事。城中村有很多需要廉价货的小旅店,把Logo处理掉,低价卖给他们,能赚一点是一点。”
何湜听了,点头微笑说好,又看一眼关韦。关韦恰好抬起眼皮,跟她对上。
江嘉言在旁看了,心里又琢磨起两位老板的关系。
周淇要去楼下买盒饭,江嘉言主动说陪她拿,巴巴地跟了去。下了楼,她问东问西,“你觉得关韦跟何湜像不像那种关系啊?”
“哪种关系?”
“男女朋友啊。”
周淇偏头想了半天,“不是吧。”
江嘉言自言自语:“我也觉得不像。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时,也没这么疏远。但刚才看他们对上眼神,又好像很有默契……”
周淇没发言权,只不吱声。她没有过正常恋爱,压根不知道男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她跟着小姨相依为命。文狄常上门,不时给她们俩带点东西。中学时,周淇已是手长腿长的少女,长相甜,皮肤白,脸上总是笑,便惹得心怀不轨的人惦记。有天下晚自习后走路回家,发现有人尾随,她绕路到派出所附近,路灯下站定,从包里抽出木棍,握在手里。马路那头也有人站着不动,却是站在阴影下。
派出所有警察走出来,周淇笑眯眯迎上去,低声问了个路。对方给她指路,她便笑,又寒暄了起来:“这么晚你们还没吃饭啊?真是辛苦了。”眼角余光瞥见,马路那头的人走开了。
她没跟文狄提起过这事,倒是李老头路过看到这一幕,闲时跟文狄提起。从此后,文狄每天夜里给他的家纺小店锁上闸门,到路边吃碗牛腩粉,便到华师附中门口接她。
一辆摩托,停在橘黄色路灯下,看她跟女同学三三两两走出来,讨论着方程组求解。他听在耳边,觉得无甚难度。他将香烟在垃圾桶上摁掉,手里抱着摩托车头盔,等她过来,递给她。她塞着耳机,又带上头盔,双手圈住他后腰跟背,耳边听杨千嬅唱“越过生死一刻 跟你电单车之中 狭路再相逢”。夜风呼呼拂过她发端鬓角,车子很快驶入三圆村。
大家都见过文狄,那个骑着摩托在校门口接她的男人。他还不到二十岁,但在穿校服的女孩子眼中,就是个社会人士了,危险人物呀。但像影视里的浪漫情节,肆意张扬的男女主角。好朋友不禁悄然羡慕。可是那些不是好朋友的同学,便不这样想了,他们暗中传闻着,说周淇跟一个男人同居,就连老师都过问,又非常隐晦地提醒:你是女孩子,尤其在高考这个关键时期,一定要注意好保护自己。你经期还正常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中国人是羞于将性这种事摊开来说的,于是总会发明别的用词。比如说,欺负。
没人教过这个词的延伸意,但周淇一听就懂,急匆匆摇头否定。老师继续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只要上了好大学,再帅再好的男人,都会遇得到,也不急于一事。”周淇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比文狄更好的男人呢。
第13章 【-3】你以为文狄是好人?
这么想时,她跟江嘉言提着盒饭过马路,突然一辆车飞驰而过,唬得二人往后一退。江嘉言对着车尾大骂,匆匆过了马路,她说:“嘿,差点就跟何湜一样了。”
见周淇没反应,她神秘兮兮:“你不知道吧?何湜念书时出过车祸,差点没命。巧的是,那个肇事者就是她后来的男朋友。”
江嘉言越说越起劲,说老妈爱看香港八卦杂志,家里有一大堆,那天她丢东西时正好看到,把这本留下来了,“下次带给你看。”
周淇笑说不用,心里想起何湜说过:只有狗血剧里的主角,才会宁愿抛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复仇。这样的事,我也做过,最后发现一点用没有。她又想起,有时候何湜总会露出一副对世界置之不理的表情。
两人提着盒饭上楼,刚出电梯,江嘉言接个电话,提着盒饭跑到角落去。周淇先回去。走到门边,她正要敲门,突然听到何湜说:“我觉得你找对人了。”
“什么?”
“你看中周淇,也许是把她当做对付文狄的武器。但在我眼中,她这种野路子正对我脾性,我很喜欢。”
周淇手里捏紧塑料袋,盒饭沉甸甸,将手掌勒得生疼。江嘉言这时接完电话,往这边走,“咦,你怎么不进去?”她嗓门大,里面突然没了声息。
周淇赶紧扬声:“我刚接了个骚扰电话。”
两人一起进去,把盒饭放里面。江嘉诺从洗手间出来,神色不大好。江嘉言用手肘撞一下他,“怎么?便秘了?”江嘉诺推她一把,“你才便秘。”
江嘉诺这几天看起来兴致都不高。江嘉言说上次农家乐还有优惠券,什么时候把它花了,提了几次,江嘉诺只推说让其他人去。江嘉言不依不饶,硬拉着他去了。
江嘉言总是话多,周淇只陪着她傻笑,听她说话。何湜长一张厌世脸,对谁都不瞅不睬,唯独爱吃,坐下来就低头研究菜单。关韦向来面上堆笑,瞧不出真心。倒是江嘉诺,眼见着有点心事。
上菜后,众人讨论起电视销售的代理问题,他也始终无话。江嘉言忍不住说:“哥,你就算只对技术感兴趣,也不用这么不关心新生的事吧。”江嘉诺苦笑一下,没接话。何湜打量他一眼。
吃到后面,餐厅正上果盘和陈皮红豆沙,供应商给关韦打来电话,包间里信号不好,他走出去接听。何湜问周淇:“洗手间在哪里?”周淇说:“在那个鸡棚附近。”眼见何湜脸色一变,她比划着说,“其实有点距离。农家乐就是这样。但洗手间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最后她直接带着何湜走出去。
外面便是农家乐的院子,角落里围着鸡棚养鸡,附近还有个池塘。洗手间在池塘右边。何湜看了看那两间铁皮屋,最后只是在外面洗了个手。周淇想起八卦杂志上的她,只出入高级场所,能来农家乐就不错了,怎用得惯这些厕所。
池塘左边通往大厅,右边就是那几间包厢。关韦听完电话,站在附近,点燃一支香烟。周淇跟何湜经过他跟前,周淇抬眼瞧他一眼,发觉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她对他假笑一下。
包厢窗户半开半掩,两人没走出两步,听到半敞窗户里,传出江嘉诺愤愤不平的声音,“你还以为文狄是好人呢?华南创新的技术人员快被他挖光了。”
周淇跟何湜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原来星河电器在港是电器大卖场,但进入内地后,因早有苏宁国美占据市场,他们更急于做自营品牌。文狄看中华南创新,挖角了江嘉诺的技术团队。
江嘉诺提醒妹妹,“这事也别跟关韦何湜说,免得他们多想。我听说星河集团也是文狄他爸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
听到这里,周淇几乎要回头看关韦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住了。
江嘉言大骂,文狄可真过分。她哥苦笑一下,“文狄也是个笑面虎,上次笑着跟我们谈合作时,背后已经搞小动作了。”江嘉言骂得更厉害了,江嘉诺说,小点声小点声,他们要回来了。
何湜跟周淇说:“走吧。”
进门前,周淇故意咳嗽两声,才进去笑道:“不好意思,有点久。”不一会儿,关韦也进来了。五个人都各坏心事,面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但都不知道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江嘉言活泼,扯了两句2012年世界末日的预言,大家附和几句,很快便散了。
何湜还要赶回香港,打了车就直奔广州东站。周淇坐关韦车回去。一路上,周淇闷闷不语。关韦面上对她客气友好,心上始终认为她是文狄的试验品,狡黠多慧,加上二人并非朋友,也不跟她说话。就这么闷闷地开着车,关韦突然开腔,“这顿饭吃完那样久,你还在想他?”
没明说哪个TA,但二人都知道,只能是文狄。
周淇不出声。
“因为这事破坏了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是觉得他手段阴湿,太不光明磊落?”
“怎会啊,我又不是不知道文狄是什么人。”周淇调整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又说起关韦耳熟能详的话,“我在城中村长大,有什么没见过。”
这几乎是周淇口头禅。关韦初次听还觉新鲜,后来就发现,那是周淇在虚张声势。她下意识为文狄辩解,“而且这只是江嘉诺的版本,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关韦无声笑笑,不接话。但周淇察觉到他那点轻笑,有嗤笑的意味在,于是更用力了,“换做是我,为了自家企业发展,我也会……”
“是,我相信你会。”关韦握牢方向盘,又轻轻一笑,说不出是敷衍是附和是轻视。迎面而来三轮车逆行,关韦猛打方向盘避开,车灯扫过路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快摆到大街中间,还差一点点,车子就会撞上塑料凳。
周淇直冒冷汗。窗外霓虹一道道划过二人的脸,在他们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都不说话,车厢内静得很。半晌,周淇找了个借口,说要买东西,前面超市停。关韦明知她不过冷处理,也不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