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叔夜鼻孔哼出一丝气。
“只能烦请裴大人再多照顾表妹一段时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在下会带她离开的。”
裴叔夜面上不为所动,唇边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怒浪滔天。
程开绶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字字句句都在宣誓主权——好大的口气,是将徐妙雪视作他的囊中之物?
他裴叔夜从来不是遇难则退的懦夫,骨子里的傲气与好胜,在情场上同样锋芒毕露。无论程开绶与徐妙雪有过怎样的过往,但徐妙雪现在是他的夫人,他名正言顺。
他不仅名正言顺,他还有的是阴谋阳谋把她留下来,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裴六奶奶。
这个念头一出来,裴叔夜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便认定了她?
除了那赤裸的占有与胜负之欲,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心底还藏着另一种情愫——隐秘、灼人……甚至令人耳根发烫。
不过此刻,格外清明。
裴叔夜抬起漫不经心地眸子,注视着程开绶,用一种稳操胜券的口吻道:“程公子只管做好你的乘龙快婿,本官的枕边人——本官自己来操心。”
裴叔夜潇洒地拂袖而去。
远处几声闷雷滚过,乌云压城。
程开绶看着裴叔夜的背影,竟稍稍松了口气。
他的提醒……裴叔夜应该听懂了吧?
如今唯一能保护好徐妙雪的人,就是这位裴大人了,程开绶摸不清楚他的立场,但徐妙雪既然能安然无恙地留在他身边,想必两人之间是有些情分的。
程开绶寂然地眺望天边,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挑衅裴叔夜,就是想刺激他,男人都是好斗的,激起他的胜负欲,反而能让他好好守着徐妙雪。
……
裴叔夜刚离开露台,便有衙役匆匆忙忙地赶来寻他:“裴大人!风灾要来了!”
裴叔夜浑身一凛。
那朱砂点染、墨龙腾跃般的警讯,已经翻山越岭,在暮色四合之前,飓风来临的凶讯已传遍浙东全境。
所有的衙门都灯火通明,甬江春内酒席才进行了一半,便有不少大人急匆匆离席回去应对风灾。
片刻之后,从宁波府府衙内发出一道命令——“工房速查海塘,户房开仓备赈,不可迟误!”
海塘之上,工房书吏手持《千字文》编号图册,率众塘夫疾行如风。塘夫们如蚁聚,肩扛背驮,竹笼装石,层层叠压于海塘薄弱处。
远处烟尘腾起,定海卫五十名军士奉命奔至,汗透重甲,径与民夫合力共抬巨木,深植塘基——这便是自温州风灾后推行的“兵民共筑法”,此刻军民脊梁相抵,汗水同流,汇成一股无声的坚韧之力。
海边已是怒浪惊天,而城中街巷还算风平浪静,保甲长们敲着铜锣挨家挨户高呼:“飓风将至!归家!归家!”
裴叔夜头戴斗笠披着油纸衣,准备快马加鞭前往海塘。每年夏天的抗飓风是件大事,他虽为布政使司右参议,但风灾当前,三司官员皆须亲临督防。若海塘溃决,咸水漫灌,宁波府首当其冲,粮田尽毁,盐场淹没,漕运阻塞;而台州、温州亦难幸免,三府税赋骤减,朝廷震怒,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问罪——嘉靖二十七年温州风灾,知府、同知尽数革职,至今仍是浙东官场的警钟。
更可怕的是,若灾情过重,百姓流离,饿殍遍地,极易酿成民变。倭寇未靖,若再添内乱,莫说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然而出发前,裴叔夜还是放心不下,叫来琴山。
裴叔夜自然听懂了程开绶的话——郑家在找徐妙雪,她有危险。倘若让郑家人看到了她的模样,那裴六奶奶的身份和她所筹谋的骗局都将藏不住了。
往常的话,裴叔夜都不必担心徐妙雪,她这样泥鳅似的人,应付郑家绰绰有余,可偏偏此时已经一日未见这女人,外头又是风雨飘摇,天灾将至,裴叔夜莫名不安。
就怕是“狼真的来了”的故事。
裴叔夜眉目焦灼,藏不住的心急如焚:“——多派些人,接着找!”
*
而徐妙雪和剪子正悄悄从如意港上摸出来。
平日如意港周围戒备森严,根本没有进入港内的机会,然而到了飓风来临的时候,官兵会被调去周边巡防海塘,此地戒备相对薄弱。
她告诉楚夫人要等的风,正是这次飓风。
而她在如意港上做了一些重要的手脚,只待这次风灾过去,便能显出功效来。
不过这不是她消失的原因。
她消失,是为了躲着裴叔夜。
她依稀还记得昨晚醉酒之后自己和裴叔夜的对话,那句“我利用你,那是我们的契约所定”,让她怒火中烧,隐约的……还有一丝伤心。
大概是因为,她对他曾有过一丝高出预期的幻想,而他的言语却验证了她心里对他最坏的揣测。
徐妙雪作为一个职业的骗子,本该默默忍下这些无关痛痒的情绪,继续扮演好她的裴六奶奶,但她实在是忍不了。
简直暴跳如雷,恨不能要跟裴叔夜同归于尽。
可她又不能真的报复她的雇主,只能……自己窝囊地离家出走。
就当是一种无聊又徒劳的报复吧。
她知道裴叔夜强大而冷漠,反正她消失个几天,他也不会着急,更不会来找她。
徐妙雪准备找个地方安静几天,躲躲风灾,收拾好情绪后再灰溜溜地回裴叔夜身边当鹌鹑。
就在他们撤出如意港的时候,阿黎气喘吁吁地赶来,衣襟都被雨水浸透了:“小姐!你那天在弄潮巷没看错——千真万确是大少爷的贴身物件!”
徐妙雪手中的伞骤然坠地,转眼就被肆虐的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那夜她在弄潮巷喝得烂醉之时,瞧见有人在兜售一堆小玩意——弄潮巷也是一个巨大的黑市。那堆玩意之中有一只精美的工艺葫芦,徐妙雪瞟了一眼觉得眼熟,想过去看清楚,却被摊主当醉鬼轰走。
徐妙雪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可事后越想越觉得那葫芦眼熟,于是让秀才和阿黎去打听。
她兄长徐容平属龙,父亲便在他出生那年打造了一只葫芦挂坠,葫芦身上以独门骨木镶嵌技法嵌着腾云木龙,底部刻着北斗七星与福字,取“福禄双全”之意。这些年来,这物件随兄长形影不离。
这么多年她的兄长和娘亲都杳无音讯,今日,她竟发现了她兄长旧物的痕迹,那是不是说明……
徐妙雪只觉热血涌到头顶,也顾不上大雨肆虐,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问了吗?这葫芦是哪里来的?”
“卖家说——那卖家说,是半个月前在观海卫三浦村的海神庙集市,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典当的。那后生背着个昏迷的妇人,说是他娘亲染了痨病要筹药钱……”
“模样呢,看到模样了吗?”徐妙雪一把攥住阿黎手腕。
“卖家说人来人往的,哪还记得模样,不过集会上的人多是三浦村的村民……不过听说那后生过几天就要去外地谋生了,那就不一定在村里了……”
“那得赶紧去看看才行……”徐妙雪喃喃地望了一眼深不可测的怒海。
第90章 歪打正着
三日前。
暮色沉甸甸地压在月湖的涟漪之上,湿热的空气压得樟树的老叶子都纹丝不动。
那时的天便已经显出些异常来,只是人们只将它当成入夏的征兆而已。
青石板路上早没了闲人,只余几个收摊的货郎拖着吱呀作响的板车。偏是这时,一辆灰篷马车碾着渐急的暮鼓声驶来,车辕上挂的家徽铜牌被刻意摘了,马车像道无声的阴影低调地滑进巷子。
车停在四明公的“静观”小院前。
郑桐垂手在门外立了大半个时辰,才有小厮前来迎他入内。
四明公本是不愿意见郑桐的。他虽足不出户,却对宁波府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郑桐近日麻烦缠身,到处托人求助,可他四明公是坐镇四明山的一尊大佛,若是谁来拜都伸出援手,那岂不是乱了套?
更何况,郑桐并没有将郑意书送过来,这便是驳了四明公的面子了。
郑桐平日都是知道规矩的,本不该贸然拜访四明公,可奇怪的是,今日他吃了闭门羹依然久久不肯离开,求见的心意十分明确。
许是真有什么急事,四明公最后还是松了口,放他进来。
一入明堂,郑桐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尊翁啊——”郑桐的头磕得咚咚响,“当年的事,藏不住了!”
站在一旁的冯恭用心头一抖。“当年的事”是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暗号,——“泣帆之变”。
他余光偷瞟老尊翁,老尊翁坐姿仍稳如泰山。
想想也是,十二年过去了,中间几次藏不住,最后不还是兜回来了?郑桐有些危言耸听了。
郑桐娓娓道来:“老尊翁,您还记得那晚,有个民间匠人无意间闯入如意港,发现了我们用漕船偷货之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