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99)

  像是滚烫而柔软的一团火跌到了他怀里。

  裴叔夜接着她,一动都不敢动。

  她轻轻地勾着裴叔夜的肩,悲伤地看着他:“裴叔夜,你看我身上,还有哪些值得被你利用的地方……你都拿走吧。”

  “但是……你帮我一件事好不好?”

  裴叔夜喉头滚动。

  他知道她醉得厉害,此刻所言皆不当真。

  可他更清楚她的傲骨——她平生最恨被人利用,现在却一反常态主动开口相求,那必定是件极重要的事。

  “什么事?”他听到自己问。

  “你帮帮我……阻止我表哥和郑意书的婚事好不好?”

  “……郑家要是倒台了,他这个女婿也就完了……”徐妙雪絮絮叨叨地倾诉着,“裴叔夜你知道吗……他前途那么光明,一定能考上进士的……”

  “是我错了……可程开绶没有错……”

  裴叔夜越听脸色越冷,心里一阵钝痛。

  原来她借酒消愁,都是为了她的表哥。

  这么蛇一样冷血的人,心里也捧着一个人,将所有最纯真的善意都给了那个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裴叔夜想起曾经在院墙外窥到的那一幕。那是徐妙雪去见完郑源的那个晚上,大雨倾盆,而她回家后在程开绶面前恸哭,彼时他还以为,这两人只是兄妹。

  他折身回到大牢里,帮她杀了郑源。

  是的,郑源是他杀的。

  其实留着郑源,许多事情会变得更容易,但他体会到了徐妙雪的恨,也懂她无法手刃仇人的处境。

  所以他动手了。

  他唯一的算计,是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换取徐妙雪的恻隐之心,让她心甘情愿与自己并肩而立。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他始终缄口不言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仿佛那些难以名状的情愫,是种难以启齿的软弱。

  他不断在合理这些古怪的行为——是为了掌控,是为了利用,是为了得到一个得力的盟友。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都是他的占有欲。

  是他的私心,让他一步步沉沦在与她的猫鼠游戏中,他想要占有她,全部的身心,光明正大的。

  可她对此视而不见,还理所当然地踩碎了这一切。

  诚然他绝非善类,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随时准备着逃跑,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演戏,是不得不。

  裴叔夜心里酸得发苦,似有巨浪排山倒海般拍向他的心墙,洪水滔天,摧毁了一切秩序。

  残存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他恢复了隔岸观火的冷漠,咄咄逼人地看着徐妙雪的眼睛:“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利用你,那是我们的契约所定,我凭什么还要额外帮你?”

  徐妙雪张了张嘴,迟钝的脑子组织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却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越流越凶。

  她看着裴叔夜,刺耳的言语将她从醉酒的朦胧拉回到现实,她怎么忘了呢,他可是裴叔夜。

  他是一只可怕的大饕餮,从来只进不出,她能在他身上讨到什么好?她是疯了才去求他。

  可眼泪还是没出息地往下落,心里好像有个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这种痛和刚才离开程家时的痛并不一样,方才她只是怅然若失,浑身都提不起精神,但此刻,她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她的力量好像又回来了,无数种复杂的、她分辨不清的情绪回荡在胸膛之中,她甚至想抛下一切宏大的长远的计划跟他同归于尽。

  她一边哭着,脑中已经闪过无数与他玉石俱焚的画面,而她毫不知情,眼泪才是对裴叔夜最有效的武器。

  裴叔夜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根本承受不住徐妙雪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很少落泪,所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有多么蛊惑人心。这张天生倔强的脸,此刻因泪水的浸润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巷弄昏暗的烛火在她含泪的眸子里碎成万千星辰,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悬在睫毛上,像朝露垂在将绽未绽的花苞尖。

  裴叔夜对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气话懊悔急了,可他已经找补不回来了,只好扔出仓皇的一句话:“徐妙雪,你喝醉了,我就当没听过你刚才的话。”

  他直接扛起徐妙雪就走。

  马车一路无言地到了甬江春楼下。

  徐妙雪委屈巴巴地蜷缩在马车角落,裴叔夜想将她抱上去,但她根本不让他碰。他只好心虚地拂袖而去,吩咐阿黎将她家小姐扶上去。

  上了楼,裴叔夜自己生着闷气,一边却开始张罗小厮煮醒酒汤,拿伤药,折腾了一圈,房中东西都齐备了——突然发现徐妙雪居然没上来。

  琴山气冲冲地跑上来:“阿黎和徐姑娘……都不见了!”

  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只有一瞬没看住她。

  裴叔夜气急败坏:“我再管她我是狗!”

  琴山将那句“我赶紧派人去找找”咽了回去,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裴叔夜阴沉着脸抿唇半晌,突然怒道:“还不快去找!”

  “是是是——”琴山连忙点头领命,飞快地离开。

  第89章 风灾将至

  几声闷雷响过,而天地死寂,连一丝微风也无。

  都说六月雷后忽静风,是有飓风迫在眉睫。

  宁波府钦天监分署观星台上。

  陈博士久立如松,凝视东海上空,“鱼形云聚而色黑”,凶险之兆已显。他侧耳倾听,令人心悸的潮声自远处涌来,拍打礁石,又骤然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狰狞如齿的嶙峋礁石。

  “发烽!三烟三火!”

  顷刻间,定海卫烽燧台顶,三道浓烈笔直的青烟直刺苍穹,如三条墨龙腾空。烽火次第点起,赤红烈焰接力跳跃,沿着连绵海岸线,自台州向温州方向疾速传递,一路烧破天色。

  而此刻,甬江春还在一片祥和的灯红酒绿之中。

  六月二十四日的如意港千帆宴将近,这次千帆宴是慈溪王家承办,开宴之前,王家要照例在甬江春先摆一席宴,亲手将请帖递送到重要的宾客手中。

  裴叔夜自然在受邀之列。

  但他人在席上,却始终心神不宁。

  他至今还没找到徐妙雪的去向,憋着一肚子的烦闷,入席前冲动地下令让琴山把人都撤回来,再也不找她了。

  徐妙雪要躲他,他还巴巴地贴上去做什么?

  裴叔夜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一抬眼,他竟在宴上看到了那位“碍眼”的表哥。

  但细想也并不稀奇,程开绶是王家族老王榆恩的弟子,跟王家沾亲带故,又即将成为郑家的女婿,身份便水涨船高了。

  觥筹交错间,裴叔夜多留意了他几眼。这是他第一次好好观察这位往日都不太起眼的程生员——不得不承认,他一派端方的模样,看上去踏实可靠,难怪能将徐妙雪都唬住了。

  程开绶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裴叔夜假装没看到,起筷夹菜。

  “裴大人,小生程开绶有礼了。”程开绶竟是来给裴叔夜敬酒的。

  裴叔夜摆着架子高冷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不作多话。

  程开绶喝完一杯却没走,低声道:“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叔夜稍感惊讶——他们有什么好聊的,除非……

  “是有关她的。”程开绶补充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席上离开,立于灯火阑珊的临江栏杆旁。

  天近黄昏,天边鱼鳞般的云片渐渐堆积,乌沉如铁砧般遮住悬日,低垂欲坠,似在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雨。

  空气潮热,裴叔夜一袭外袍以轻透如烟的“马尾罗”裁就,衣袂微动时恍若无物,内衬的贴里更是选用了岭南进贡的上等葛布,细密透气,行动间丝毫不觉滞闷。而程开绶却只能裹着生员规制的细棉布襕衫,粗厚的布料闷热如蒸笼,汗意层层洇透衣背,额间发梢早已凝满细密的汗珠。

  可程开绶非常从容。

  他郑重地朝裴叔夜揖了一礼:“裴大人,多谢这段时间您照顾在下的表妹。”

  裴叔夜负手身后,微微挑眉——这听起来十分谦逊的话,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而让裴叔夜更觉惊讶的是,程开绶似乎知道他和徐妙雪之间的约定——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只能是徐妙雪告诉他的。

  他以为,这是他跟徐妙雪之间的秘密,没想到还有第三方知道。

  裴叔夜已经开始不爽了。

  “本官照顾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裴叔夜决不能落于下风,不动声色地回道。

  程开绶仿佛听不懂他的回击,面不改色继续道:“我那表妹自幼父母不在身边,生性顽劣,平日里喜好捉弄人……从前她运气好,次次都能逃之夭夭,但这回恐怕不是很妙——我的岳家,已经开始找她了。”

  裴叔夜立刻便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难怪昨日徐妙雪借酒消愁,应该是郑家发现了什么端倪找上门来,所以程开绶对她说了些重话让她离开,其实是为了保她平安。徐妙雪却以为她表哥是为了和郑家结亲才这么对她……这两人,倒是都很为对方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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