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自己只是闲逛到了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得去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居士,问问她,那天下午,她为什么要十岁的她坐在这个房间里?
而一推开门,她便一脚跌进了一艘摇晃的船里。
那是六爷的船,而船里依然没人。
角落的鱼缸里还游曳着几尾漂亮的鱼。
徐妙雪托腮看了半晌,真是些奇怪的鱼,真是个奇怪的人。为什么喜欢住在船上?要是风浪来了,岂不是小命都没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非得问问他不可。
可他一直都没有来,她也没有再离开这艘小船。
像是一个奇怪的预兆,她不断地穿梭到不同的时间,漂泊在不同的地方,最后要在这个并不算安稳的港湾歇下。
就这么托腮坐着,徐妙雪睡着了。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从身体的某一处传来,然后渐渐蔓延至全身。
徐妙雪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一张俊脸。
可她分明听到外面还是狂风骤雨的,怎么可能有人来?
徐妙雪自嘲地笑了笑:“哟,我还真是没出息,我居然梦到你来救我。”
她又闭上了眼睛,决定换个别的美梦做做。
这话却让焦急守着徐妙雪的裴叔夜差点气死,看到人已经醒了,他狠狠往她脑袋上弹了一个大爆栗,气急败坏道:“徐妙雪,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徐妙雪被弹得脑瓜一疼,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睛,突然才反应过来——真是裴叔夜?
可面前这人,实在太狼狈了,完全不像是裴叔夜。
被雨水浸透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不断淌下水珠,那双惯常执笔、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布满擦伤和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沙。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洪涛里挣扎而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
外面狂风呼啸,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震耳欲聋,她还在烽堠里,那他是怎么逆着这滔天洪水,爬上这孤绝危楼的?
他不是最讨厌下雨吗?他对打伞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琴山在各处为他备的伞能堆满一个仓库,曾经雨点只是打湿他的衣袍,他就阴沉着张脸迫不及待将整身衣服都换了,那矜贵清冷的探花郎,何时这样浑身湿透过?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半天——难道他是为了救她,才弄成这样的?
她值得他来淋一场足以将万物都拉入浑浊的暴风雨吗?
也许是徐妙雪烧得有些糊涂了,她突然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
她避开了裴叔夜的眼睛,道:“你没必要来啊,这望楼多结实啊,我顶多就是饿几天。等风灾退了我自己就走了,哪需要劳得你大驾啊。”
“我这欠你一条命,你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
裴叔夜能被她这话气死又气活过来。
他顶着山海阻隔来找她,她怎么都不感动一下?这真是个捂不热的冷血女人,他的担心和奔波喂狗都比给她强。
他没什么好气地呛道:“还逞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徐妙雪环顾四周,她来的时候水都还没没过海堤,现在浪都快冲到望楼的窗子了,倘若她再待下去,根本等不到台风退去,她就会被海水淹死在这里。
可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来?
徐妙雪看着裴叔夜,突然有点生气。
生气他又一次脱离了她的预期。
他明明应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坐在他舒适的书房里,享受着仆从的伺候,无情又冷血地嘲笑着她可笑的离家出走,倘若她真的死在这里,他会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可惜一下,又得再去找个好用的棋子,这多麻烦啊——这才符合她对裴叔夜的设想,这个人完全不应该在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随时会崩塌的危险烽堠里。
她没有办法想象他是为了她,一路顶着洪水赶来,把自己落得如此狼狈。她看不得他狼狈。这些都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她隐约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样很沉甸甸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她判定,自己承受不起,她拒绝细想。
没有逻辑。全在失控。
她讨厌这样。
徐妙雪梗着脖子大声掩饰自己的心虚,假装自己毫不领情:“我快要死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逞什么英雄,你是疯了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不是阿黎哭着喊着非要你来救我?”
裴叔夜被她这狼心狗肺的话激得眸色一沉,努力深呼吸想要好好说话,但还是控制失败,气头上直接顺着她的话就承认了:“对,就是阿黎,吵得我烦死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见到阿黎。
当日裴叔夜刚出城就被人拦下,知府请他回府衙议急事,他正在犹豫之际,三浦村方向燃起了象征警情的烽火——
这给了裴叔夜不容置疑的理由,他直奔三浦村。
赈灾驻点挤满了军官、难民和生员,冯恭用假模假样地在赈灾,派出去探查烽堠的人都说那儿的路被倒灌的海水断绝,暂时过不去,而且士兵们已经点过了三浦村村民的人数,基本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纵有一两个落下的,也不值得花费大量兵力去救。
但裴叔夜看到了程开绶。
他从程开绶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冯恭用是来借着天灾围猎徐家遗孤的——也就是她的夫人——而徐妙雪很可能躲到了烽堠里,向外传递消息,以此来救村民。
程开绶想跟裴叔夜商量一个万全的救人对策,裴叔夜却直接冲进了雨里。
程开绶傻了傻,当即想跟上,却被拦住了。
“你不许去。”
裴叔夜不跟他多费口舌。
一个文弱书生能顶什么用?他若有本事早就去救了,何必急得团团转半天都无计可施?
他都来了,还轮得到程开绶?他就是要自己来当这个英雄。
但真当逆着劈头盖脸的暴雨、蹚过汹涌漫溢的洪水,在那刮得人几乎站立不住的狂风里挣扎前行时,裴叔夜才知道这个英雄不好当。
是的,他精明一世。但那一刻他就跟疯了一样,风越狠,雨越大,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路该怎么办,而是那个在烽堠里的姑娘怎么样了。
他知道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可他在这一路上体会到了她为救村民独自前往烽堠时的孤独和恐惧,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会死。
而这一刻,他终于到了她身边,她却是一点都不领情。
不过……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太过傲慢,算计她算计得太狠,都是他自食恶果。
他不愿意再跟她掰扯这些无聊的问题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吵架的好地方。
裴叔夜低头帮她固定好了脚上临时包扎用的木板,问道:“试试能不能起来自己走。”
徐妙雪却很警惕,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到底为什么来救我?你不会这么好心,你又要利用我什么?你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
裴叔夜这骄傲的前半生,朝堂的明枪暗箭没能打败他,五年的流放不曾蹉跎他,他却在这女人的一句话里,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彻骨的伤心。
漫天风雨都在为他见证,唯独她看不到。
可她还在持续地逼问:“裴叔夜,你说啊,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裴叔夜终于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向来高傲,从不肯服软,不肯示弱,甚至很少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冰冷又无情,即便又那么几分真心,也都被他的嘴硬消解殆尽。
但她的逼问却是拳拳到肉,逼得他这缩头乌龟不得不从壳里钻出来。
“倘若我有愧呢?”
徐妙雪猛地噎住。
寥寥几个字,却道尽了他内心所有的柔软。
他若无情,便不会有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有愧,那便是有情。
徐妙雪终于抓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满腔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胸膛空空荡荡,傻在原地。
她能伶牙俐齿地和裴叔夜对骂三百回合,反弹他所有的唇枪舌剑,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教过她,要如何面对一句真情的坦白。
见徐妙雪语噎错愕,一副瞬间痴傻的模样,裴叔夜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你不要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徐妙雪又困惑了,这张狗嘴是真吐不出象牙了?
裴叔夜却是笑了起来,他就喜欢这些让人跌宕起伏的文字游戏,看着她的情绪跟着自己起伏,他总算有了种实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我救不了你——这怒海天灾,我没这个本事。”裴叔夜坦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