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依旧咆哮,惊涛拍岸,这看似坚固的望楼不过是沧海一粟,人的存在何其渺小。
而裴叔夜在走来的一路上,在面对天地浩荡和肉体凡胎的渺小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糟糕的天气,一个人待着很辛苦。”
“我来陪你一起。”
从前他就是那阵狂风,一抬手便能让她寸步难行。
他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是一呼百应的岭南六爷,是裴家的天之骄子,他要操控她,要驯服她,因为他总是高位者。他的降临是荣幸,他的垂怜是恩赐。
大概在这个世道之下,所有的男人对女人都是如此,这天经地义。惯常如此。
连裴叔夜这样自诩清高、自诩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从前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徐妙雪偏偏是那样强大的一个人,她跳出了规训,她从不觉得自己不配,她是个女侠,问这个世道讨一个公平,而她也知行合一地逼着他平等地对待她——她才是那个真正在反抗规则的人。
他们合作,他们撕咬,他们互相算计,他们又依偎取暖。
他们棋逢对手。
他不必救她,因为她自会挣扎出一条顶天立地的活路,他不必施舍她,因为她要的东西,她自会去争取。
那他能给她什么?
是每一次,无论好坏,他都在,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他并肩。
徐妙雪只觉得鼻头酸涩得要命。
她可是独行侠。
哪怕梦里,她也是独自一人。靠着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汲取力量。
但……在那个梦的最后,她在等裴叔夜回来。
然后他真的就来了。他总能给自己托底,就像一个令人心安的港湾。
可感情在她的世界里是那么匮乏的一样东西。她遇到的人也都跟她一样,疲于奔命,疲于算计,纵有真心也藏在千万种掩饰之后,她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所以徐妙雪一直不肯直面对自己对裴叔夜的动心,大概因为这很危险,这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怕自己沉沦之后,发现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她那么精明的人,怕自己被这糊涂的感情害得功亏一篑。
而裴叔夜就那么赤裸裸地注视着她,毫不掩饰眼里流转的情愫:“徐妙雪,你想要我来吗?”
这是徐妙雪人生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她——是不用猜心的、不必胆怯的,完完全全的只有她。
他是那样坦诚,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他暴露了所有的柔软,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了她。
这一刻,她无法抗拒他的眼神,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丧失所有的理智。
在彻底沉溺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着颤,还在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倔强:“裴叔夜,假戏真做可是很危险的。”
裴叔夜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是那样颠倒众生的好看,此刻身上的狼狈也无法掩饰他眼里的风华。他听懂了徐妙雪的不确定的弦外之音,那是独属于他的少女心思。他突然发现坦露心迹能这么开心。
“那又如何?我们会得到快乐。”
这世上有疾风暴雨,有天灾人祸,有生离死别,她尝尽了世间的苦楚,第一次有人朝她伸出手,邀她共往快乐之境。
第95章 一起回家
在裴叔夜的人生里,快乐于他而言是一种贫瘠的体验。
他能成为裴家的养子,一举跃过龙门,只因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裴老爷慧眼识珠,认为这是能振兴裴家的人。可裴家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都当他是乡下人,明里暗里给了不少白眼。
裴叔夜自小便饱尝人情冷暖,肩上扛着比旁人更重的担子——有鞭策的,有看笑话的,他须得照单全收,然后卯着一股劲心无旁骛地苦读。
登科及第的那个瞬间大概是快乐的,他终于能长舒一口气,全了养父的期待,全了裴家的名望,从此为自己的理想与志向而活。
但那意气风发的日子不过月余。
被贬谪后的那几年,他都心事重重,回宁波府后,更是要步步为营。老天爷是一刻都不让他歇着,非要让他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地过活。
可这股气在遇到徐妙雪后,分明也没泄掉,却也不那么紧绷了。
于是在这样凄风苦雨朝不保夕的时刻,他能说出最柔软的话,竟然是“快乐”。
若是寻常女子听到这样的话,只会觉得这男人说话轻佻,不负责任——为何不说“无论生老病死,我都不离不弃”,为何不说“天涯海角永相随”,“为何不说“八抬大轿三媒六礼娶你为妻”,只说“假戏真做”?
说到底还是“戏”,那这“戏”的这程度有多少,这期限有多长?
都是未知。
可偏偏徐妙雪也不想听到那些更宏大的誓言。
比如“爱”。
这大概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们都不知道爱是什么,却看到太多人因为“爱”而变得厮缠和丑陋。所以他们这样谨慎的人,没有办法许下天长地久的承诺。
而“快乐”是他们彼此的人生中,最稀缺又珍贵的东西。
就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词语,轰然敲开了徐妙雪的心扉。
她觉得好笑,不久之前那么不可一世的裴六爷,居然这样温柔又深情地跟她说话,她真想叉腰大声嘲笑他——你看,你输给我了吧。可古怪的是,她脸上却不争气地簌簌流着泪,像是个摔倒要糖吃的小孩,在他面前露出了过往所有积压的委屈。
“裴叔夜,我可不是那种买点首饰、给点笑脸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我知道。”
“让我快乐很难的。”
“我就喜欢难的事。”
“我们的契约才一年。”
“已经撕了。”
“你现在连契约都没了,我想走就能走。”
“你走去哪?带上我。”
徐妙雪终于忍俊不禁,哭笑不得道:“我能带你去哪?就这破地方,我只能带你去死。”
裴叔夜只是笑笑,也不觉得不吉利,只是挪过去坐到她身边,靠着土垛子伸展开四肢,十分自然地将徐妙雪揽到了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那也挺好,大海是我们的故乡,死在这里就当我们一起回家了。”
“胡说八道,”徐妙雪忍不住反驳,“裴叔夜——你不会真的没办法,纯是来送人头的吧?”
“等。”裴叔夜蹭蹭徐妙雪的脑袋。好柔软好舒服。又蹭了蹭。
“等什么?等多久?就在这儿等?”
“是啊,这儿多好,没人打扰我们,”裴叔夜眼神里闪烁着豺狼一样蠢蠢欲动的光芒,“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请便。”
“我现在就想打你。”徐妙雪人还虚弱着,嘴巴却已经活过来了。
“你不想做什么的话,那就我来——”
说着,裴叔夜缓缓俯身——
徐妙雪轻车熟路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两人即将唇齿相交的时候,裴叔夜突然用麻绳在她腰上捆了一圈。
“你干什么?!”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一根支撑垛口的朽木终是承不住风雨洪浪的连番冲击,自根部咔嚓断裂。夯土块混着碎石如溃堤般崩塌,洪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凶兽,裹挟着碎木断砖轰然冲入望楼!
裴叔夜似乎早有预感,这时猛地将徐妙雪用力往上一送:““抓住窗沿!”
他自己则用后背硬生生扛住冲过来的土块。浑浊的洪水瞬间淹至腰际,冲得裴叔夜脚步踉跄了一下。
徐妙雪却安然无恙地被他用上半身托住。
“爬出去,跳到海里。”
徐妙雪惊惶地垂眸看:“那你怎么办?”
裴叔夜却朝她安心一笑:“你听我的,都说了一起死,我肯定不让你独活。”
徐妙雪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他还说这些浑话!
洪水还在不断从缺口涌入,水位肉眼可见地攀升……
徐妙雪脑中闪过一丝混乱的念头——他方才说等,到底等什么啊?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奇怪的号角声。
……
徐妙雪再睁开眼时,是被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摇晃感唤醒的。
身下不再是冰冷潮湿的砖石,而是干燥的、带着些许清冽气味的铺垫。身上沉重的湿衣不见了,换上了一身虽粗糙却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裳。伤口被妥善地包扎过,那股缠人的高热也退去了,只余下大病初愈后的虚软。
她这是……在哪儿?
她撑起身,环顾这间狭小却整洁的舱室。木壁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轻轻摇摆。她心下惊疑,赤足踩在微凉的木板上,推开那扇虚掩的窄门。
炫目的阳光毫无征兆地涌来,刺得她瞬间闭上眼,脚下因船的晃动微微一晃。海风扑面,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强烈的咸腥气息,强劲却并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