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1)

  这般机制下,哪怕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腰间也挂着刻“甬”字的桃木牌,这便是向商帮月缴三十文路钱的凭证。更不必说每年腊月,各家商铺都要往灵桥门外的总柜房缴纳岁敬银,其数额按当年盈利抽二成五,美其名曰酬神金。

  正是这般滴水不漏的掌控,使得宁波府七十二行当都成了商帮棋盘上的活子。人人皆知在这东海之滨讨生活,头桩要紧事便是学会唯商帮马首是瞻。

  而郑桐深谙其道,一遇到事便会找卢老商量,倒也不是真的需要卢老参谋,这是一种投诚,时时刻刻都向卢老表示我将软肋都展现给您了,我需要您的支持。

  今儿巡盐御史如夫人的事,他便同卢老提了一嘴,本是无心,却引起了卢老的警觉。

  郑桐卖劣质盐的事卢老向来并不支持,这会坏了宁波商帮的名声,但他知道盐商上下打点的钱不是少数,朝廷盐务从上到下一张张饕餮的嘴永无满足之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卢老对郑桐只有一个要求——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屁股擦干净点,这些年倒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可如今一个如夫人,一来便知道上哪去要贿赂,连去如意港宴会这样的事都敢提要求,她究竟只是仗势欺人,还是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思虑周全的卢老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认为巡盐御史张见堂已经知道宁波府盐务的底细了,说不定他的如夫人是一个幌子,先过来探探盐商底细的,他们心虚地送上贿赂,反而露了马脚。就怕朝廷派他来,不是像从前那些御史一样走马观花地翻翻账册就作罢,而是要他来刨根问底地查——那整个宁波府商帮都得跟着遭殃。

  倘若徐妙雪听到卢老的这番对话,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不幸。庆幸的是,她那拙劣的演技竟让混迹官场商界两道的老江湖卢老都深信不疑,认定她就是巡盐御史张大人的人,甚至如临大敌;而不幸的是,这份小题大作让她即将大祸临头。

  听卢老这么一说,郑桐的腿都软了,此刻再听风撞檐下铁马,一声声跟催命似的,他连声求卢老救命。

  卢老思索良久,言道:“宁波府里,只有那个人能帮你,去求他罢。”

  郑桐以为会去哪个世外桃源请高人,没成想两顶轿子低调地往海边桃花渡码头去了,路越来越荒凉,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码头挤着无数卸了桅杆的废弃渔船,锈迹斑斑的船身上沾满牡蛎壳,脚步声靠近,惊起栖身船中的海鸥群,纷纷振翅高飞。其中一艘不起眼的船篷里隐约透出些光亮,卢老差人通报,先行进入,让郑桐在外头等候。

  郑桐望着舱内漏出的油灯将两道剪影投在篷布上,随浪微微起伏。年长者的轮廓折腰作礼——这个发现让郑桐紧张,能让纵横商海三十载的卢老爷子折腰的,该是何等人物?

  只依稀听到卢老热情地唤他“承炬”。

  宁波府这些年新起的商贾,没听说谁表字承炬。

  “郑贤弟——”

  过了一会,舱内传来卢老沙哑的呼唤,郑桐几乎是弹了出去,迫不及待的脚步踩得甲板砰砰作响。

  “卢老,这位兄——”撞开舱门的瞬间,郑桐的谄笑凝固在脸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兄台”二字硬是憋了回去。

  这分明是——

  卢老对此见怪不怪,云淡风轻道:“在这里,便叫他六爷吧。”

  郑桐心头翻江倒海,那张脸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年初见时,这位还客客气气唤他“世叔”,他也热络地回一声“贤侄”,如今卢老却要他恭恭敬敬称一声“六爷”——卢老这般礼遇,分明是将其视为平起平坐的盟友。

  而什么样的人,值得卢老给足面子,夤夜亲自拜访?那只能是有关于卢老也无能为力的方面。

  郑桐突然想明白一些事。前段时间商会中有小道消息,从广东岭南道来了个大人物,给卢老牵线搭桥做海上的生意。

  当年陈三复的暴富在许多人心里都种下了种子,水能生财,大海就是金山银山。只是宁波府海禁甚严,连卢老也不敢触这朝廷的红线。可一看到海禁的裂缝,所有人都蠢蠢欲动都地想往里钻。只是那大人物实在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卢老,谁都联系不到他。

  万没想到会是他,但仔细想想他这些年待的地方,好像也说得通了。只是,他能做到这份上,那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郑桐终于恍然大悟,他究竟是哪里变了,是深不可测的气场。从前那人意气风发,心思就写在脸上,可现在他,像是披了皮囊的妖孽,叫人全然看不透。

  可叫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位翻云覆雨的人物,为何甘于栖身在这破旧船舱?不该在雕梁画栋美女如云的天上琼楼里夜夜笙歌吗?

  第9章 济世观音

  疑惑如潮水般涌来,郑桐却不得不按下满腹惊疑,堆起笑脸道:“六爷,久仰久仰。”

  “巡盐御史张大人是六爷的旧友,”卢老对郑桐介绍道,又转头看向六爷,“如今宁波府的盐引,十之八九都在郑贤弟手中。前些日子张大人的如夫人来,各盐铺自然都是尽心款待……”

  卢老忽而叹息:“只是总有刁民眼红,四处散播郑家盐务有亏的谣言。往日里倒也无妨,清者自清。就怕如夫人听到这些话误会了什么,转头告诉张大人,反倒给他平添烦恼……承炬若能替郑贤弟在张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卢老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把郑桐这个大奸商说成了青天大老爷。但郑桐仍心虚得很,他对百姓敲骨吸髓,干的事伤天害理,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其中隐情,这个人……曾是那样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他会帮他吗?

  从前一定不会的,但现在……郑桐有些拿不准,一去经年,他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六爷淡淡地开口:“张见堂的‘如夫人’,要走了盐铺掌柜们多少的好处?”

  这话单刀直入,不动声色地戳破了卢老方才一番“美言”。郑桐略显尴尬,但心想既然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也没必要再遮掩,咬咬牙说了实话:“有十数个银锭。”(大约几百两)

  “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六爷扯起嘴角似在笑,平静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郑桐隐约觉得六爷这话接得奇怪,可又品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看六爷面容随和,以为是不排斥自己,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热切恳求道,“六爷若肯出手,那真真是救命的活菩萨!”

  “郑老板太抬举我了。”

  偏偏六爷不再接他的话茬了,自顾自拎着鱼食罐踱到舱角,惬意地逗了逗青花缸里的海鱼。

  “二位来瞧瞧,我这缸里可养着几条琼州海峡里捞的深海鱼,最少得潜到二十寻深的海沟才能捕到。”

  谈正事前都得扯些别的,郑桐只能这么说服自己,打起精神配合地凑过去一瞧,烛光正照在黑漆漆的水面上,鱼是没见到,倒是影影绰绰印出他自己的脸来。不知为何郑桐心脏漏了一拍,忙退了回来,干笑几声。

  “我哪见过深海里的宝贝,六爷可叫我开了眼了。”

  六爷取下墙上的网兜:“郑老板来试试手气?”

  郑桐不明所以,求助地看了一眼卢老,卢老也是一头雾水,但示意郑桐照做。

  郑桐强压着焦虑的心情接过网兜,将其一猛子扎进水里,哗啦啦地捞出一条扑腾的鱼——正如他一贯的行事风格,高调强悍,杀气毕露。

  六爷看了眼捞上来的鱼,鱼鳃在烛火下泛着金箔般的光泽,叹道:“郑老板好手气啊,一捞就捞到了我这最值钱的鱼。”

  东弯西绕,云里雾里,就是不说事。

  “是嘛?”郑桐假装很认真地寒暄。

  “这条乌颊鱼可是漳州渔民供在祠堂里的鱼王。为了买它,我给当地祠堂捐了一斛沉香。你说说,那些渔民黑不黑?”

  这闲篇扯得远了,郑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网兜里的鱼:“嚯,六爷可真舍得下血本。”

  “是啊,想要一些稀罕的东西,总得拿出买卖的诚意来。”

  这看似不经意的话,郑桐却突然如当头棒喝,总算是听明白了六爷的用意。

  “噗”得一声,六爷吹燃了一只火折子,郑桐和卢老这才看到船舱角落还还设了一个小小的佛龛,佛龛上供着一尊南海观音像。

  六爷取了三支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随后上前插香,一边不紧不慢道:“郑老板可知,观音三十三应身中有商贾相?——若诚意不够,菩萨也不愿渡人。”

  郑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感情方才这一通,是在给他标价呢。一斛沉香,按照市面上平均的价位来算,约莫一千两银子,当然,郑桐只能给得更多,不能少。

  他要钱还要的这般虚伪,只字不提钱,实际句句在考验郑桐求人办事的诚意。郑桐猜到那人已经变了,就是没料到心能变得这么黑,比起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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