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郑桐也只能含笑咽下到嘴边的脏话——正因为他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所以这会才要低声下气地去求更黑的人办事。
先前的一些疑问也在这时想通了,原来六爷是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德行,难怪能成为连卢老都要巴结的人。
不过郑桐非常清楚,六爷有这个本事解决他眼前的麻烦。只要花钱能解决问题,那就值。
郑桐挤着满脸的笑容道:“六爷,我瞧这鱼同我有缘,不妨,就卖给我吧?”
“郑老板是卢老带来的朋友,你若喜欢,拿去就是了。”
卢老附和道:“六爷忍痛割爱,郑贤弟,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是是是,那是自然的,我备了一份拜访的薄礼,六爷,您万不可推辞啊。”郑桐顺势将袖中一方木匣放到佛龛上。来时他便备好了银锭,按照惯例匣子里放一千两,他本来没想到会花完的。这哪是六爷忍痛割爱,分明割的是他郑桐的肉。
而六爷笑得好似一尘不染的谪仙,见钱银落袋为安后,才不疾不徐道:“在下与郑老板一见如故,我有一言,也许能解郑老板之困。”
郑桐和卢老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这次夜访的重点。
“据我所知,张见堂尚未成家,也没有如夫人。”
卢老和郑桐愕然半晌。茅塞顿开,而后恨不能捶胸顿足。
一千两,就买了这么一个消息。
他们谁都忘了去打听张见堂到底有没有如夫人——谁能想到一个女人竟有这胆量去冒充京官家眷?
他们压根就没往骗子那方面想。
两人从逼仄的船篷里出来,透心凉的海风兜头一吹,半晌无言。
郑桐心里头有些莫名的怨气,忽得想到了什么:“卢老,他回来,四明公那里……是什么意思?”
郑桐后面的话不敢说出来——四明公定能治他。
卢老神色晦暗不明:“老尊翁说,那要看他往后的态度了。”
这句话很微妙,郑桐忽觉泛起一身细密的冷汗。
六爷不是通过四明公那条线回来的——他背后还有挺他的势力?
他一瞬联想到近来发生在宁波府的桩桩件件,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如意港鲛珠宴,看似处处歌舞升平,实则海面之下暗潮汹涌,恐是要变天了。他这一千两,就当交了保护费吧,他也不敢再多问了。
*
琴山送走郑桐和卢老,回来时望见六爷坐在船舷边。他静静地凝望大海,仿佛与这条孤独的泊船融为一体。
一条不知名的鱼浮到水面,捣碎了海上的一轮明月。
琴山的脚步都轻了下来,他跟在六爷身边久了,也练出了几分敏锐,能嗅到那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六爷不会轻易掺和别人的事,哪怕那一句对郑桐的提点值一千两,但对六爷来说,这点钱并不是理由,顶多,是对郑桐的一个下马威。他愿意说出那个信息,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六爷扬起手里的契约,淡淡道。
琴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她和骗了郑老板的那个骗子,是同一个人?”
六爷不置可否:“她确实是有些本事。我想,做骗人的事,就该找专业的骗子……探花郎身边,要放一把这样出其不意的刀才对。”
琴山变化了好几次口型,都没整理出一句完整的话:“可……”
可是这骗子沉得住气,就是不去兑钱,又或者,她有什么别的法子悄无声息地将银票换成了现银,总之这条线索眼见着是废了。
“她拿了我的钱,我就要这个人。”
琴山欲哭无泪。
方才卢老离开之前,又借机与六爷寒暄了几句,并邀请六爷一定要来参加四月二十如意港鲛珠宴。
六爷满口答应,还说自己也给卢老准备了一份惊喜。
卢老只当这是客套的玩笑话,但琴山清楚六爷说的惊喜是什么,恐怕对卢老来说会是惊吓——鲛珠宴近在眼前,卢家也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他费尽心思想让自己的孙女嫁给探花郎,但若那探花郎早就有了妻室呢?
六爷非要当这搅局者——他的计划是十全十美的,但他哪知道,真心愿意嫁给探花郎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但他要的骗子却是踪迹难寻。
要去哪里找一个石沉大海的骗子?
这些天的时间,骗子怕是早卷铺盖快马加鞭地出了浙江地界,而鲛珠宴的时间却是迫在眉睫了。
然而观六爷神色,成竹在胸。
第10章 绝地反击
宁波知府的案头上多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巡盐御史张见堂还没到宁波府上任呢,可就在三天前,竟有刁民数次假扮他的如夫人在宁波府多地招摇过市,甚至大胆到当街向盐铺掌柜们索要贿赂,金额高达数百两。
但这案,不是郑桐报的。
郑桐当然希望赶紧抓到这女骗子将她千刀万剐,只是断不能借官府的手。此案涉及朝廷命官,宁波知府一旦接到报案,需立即上报浙江按察使司,同时还要向两浙盐运使通报案情,这普通的诈财案就会升级成三司会审的大案——到时候彻查下来,郑桐手下商铺因劣盐向上行贿的事也藏不住了,得不偿失。
徐妙雪本拿准了这一点,料定郑桐就算知道被骗也不敢报案,不敢声张,甚至只敢偷偷摸摸找她,才敢对郑家盐铺下手。
只是百密一疏——原来这案子,是被一个叫赵进的商人闹大的。
徐妙雪没想到,赵进会这么快就得到风声。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人告诉赵进,巡盐御史还不曾婚配,更没有如夫人,他手里高价买的如意帖是假的,那人还甚是好心地告诉赵进,还有好些盐铺掌柜也受了骗。
赵进一怒之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上告官府,假冒命官家眷兹事体大,官府立刻将盐铺的掌柜传来问话。
那些细皮嫩肉的掌柜在杀威棒前全都老实了,承认有过这样一个女骗子来过。
府衙签发的“缉捕票”张贴了满城,却不见有任何线索。
罪魁祸首徐妙雪一行人此时正在他们的秘密据点里商议对策。窗外锣声骤响,衙役的吆喝声传遍大街小巷:“缉拿女骗子!赏银百两!”
石屋里鸦雀无声。
他们几个不起眼的乡巴佬,如今都是身价百两的头号通缉犯了。
阿黎忍不住摸了摸脖子,确认一下自己的脑袋还在。
徐妙雪自打进屋起便开始沉默,秀才终于忍不住了:“头儿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你们都愿意照做吗?”徐妙雪突然问,神情异常严肃。
“当然!”剪子笃定回答。
“头儿,就属你脑子最好使,肯定听你的啊。”秀才附和道。
阿黎犹豫了一下,她意识到这件事绝对很疯狂,不然小姐不会这么问,但她还是挣扎着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歪路歪走了。
“盐铺掌柜那儿送来的钱,本就是劫富济贫之用,原是打算一点点捐赠给那些因劣盐受罪的百姓,这样不惹人注意。但眼下这个情况,我们得反其道而行之了——”徐妙雪的语速越来越平稳,哪像是瓮中之鳖做垂死挣扎,反倒像是猎豹猎食前弓起身子,亮出利爪,“这些钱,全送去各坊的医馆,并昭告天下,宁波府内凡是吃了郑家出售的盐身体不适者,可免费来医馆看病,所有医药钱都由“贝罗刹”买单。”
剪子惊呼:“头儿你疯了吗?这不是把我们架到火上烤吗?”
“对!”徐妙雪十分笃定,精亮的眸中像是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是要让这把火烧旺起来,烧到郑家去——他家的事闹得越大,我们就越安全。”
巡盐御史,就是来查盐的,抓个江湖骗子算什么本事?她要让这位大人看见真正的鱼——宁波府盐务的黑幕。等官府顺着郑家这根藤摸到后面的瓜,谁还顾得上“贝罗刹”这种芝麻小事?
说来,徐妙雪不通诗书礼乐,不是庙堂谋士,她那粗浅的眼界是不该有这些谋算的,只是这法子,其实是从戏文里偷来的。
小时候她蜷在条凳上,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震天响:“项羽围刘邦十重,你猜高祖怎的?转头就派彭越烧他粮草!等项羽火急火燎去追彭越,刘邦拍拍屁股就溜了。”
徐妙雪在闹哄哄的话本里懵懂地窥见了兵法的入门之道,项羽用兵如神,是古来今往头一位霸王,无人敢与他正面交锋,而猥琐发育的刘邦,大约是史书中唯一一个十战九败的开国帝王,但偏偏结局是霸王自刎乌江,刘邦开太平盛世——这说明,敌我双方的优劣势并不在于兵力强弱,很多时候决胜关键在战场之外。
兵者,诡道也。
她在面临每一个困境时,都会从那些道听途说的演义故事中获得灵感。
如今,她是被围困的“刘邦”,郑家就是她放出去的“彭越”,等巡盐御史这条大鱼咬钩,她这条小虾米早该溜进东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