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3)

  此计虽妙……只是,徐妙雪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

  此后的时间,徐妙雪都安生待在程宅,坐山观虎斗。

  程家经营着一个小盐场,生意与郑家息息相关,待在家里,反而能听到许多郑家的事。

  这些年程家一直以来精心经营着与郑氏这位大东家的关系,程开绶自小便在郑家的私塾里上课,同那些公子哥们都是同窗。郑家大小姐郑意书早年被退过一次婚,这些年一直婚事不顺,始终待嫁闺中,她倒是与程开绶关系不错,所以贾氏迫切地想撮合这桩婚事,甚至愿意让程开绶入赘郑家。

  不过不久之后程开绶在秋闱中脱颖而出考中举人,这时候入赘便有些不符身份了,照理说,这青年才俊对郑家大小姐来说也算得上是良配了,毕竟被退过婚的女子再议亲很难,但听说好像是郑家大小姐蹉跎了年华,对成婚一事根本就不感兴趣了,程开绶也并不积极,因此这事一直都八字没一撇,抱有幻想的大概只有贾氏本人。

  这几日,徐妙雪听到了许多郑家人仰马翻的消息——贝罗刹的义举传遍街头小巷,百姓们群情激奋,郑家不得不去出点血安抚赔偿,抓了几个盐铺伙计当替罪羊,又以最快的速度将铺子里的劣盐撤下,换上好盐。同时又去官府疏通关系,希望此案先不要往上报,还立下军令状,称七日之内必抓到那大逆不道的贩子,但又毫无头绪……

  而对于郑家来说,最在意的莫过于即将到来的如意港鲛珠宴。郑家声誉受损,恐怕全家都在宴会上抬不起头来。

  郑家本就是靠盐和漕运起家的暴发户,至今还没有承办如意港潮信宴的资格,每年的宴会他家是最积极的,郑桐就想挤入宁波府真正的上流阶级,与那些百年世家平起平坐,若是因为这荒诞的诈财案丢了名声,那真是无处喊冤去。

  这些事徐妙雪听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虽然想从郑桐身上诈一张如意帖的念头落空了,但能狠狠地报复一把奸商,也是收获颇丰。

  如今,徐妙雪终于能腾出手,专心去筹谋自己的事了。

  原计划着从郑桐那里下手,骗郑桐给她要来一张如意帖,这条路因骗局败露被堵死了,她不得不从头再来。

  能拿到如意帖的,都是宁波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几乎没有眼生的家族。宁波府会派出衙役来验帖子,实则为那些权贵保驾护航,以防宵小之辈混入宴场。

  连贵人身边们带的下人都是千挑万选过的,这不是一般人靠动点小聪明能混进去的地方,因为稀罕,一张如意帖才能在浙东如此金贵,得人人追捧。

  其实对于徐妙雪这样毫无背景的女子来说,想得到一张如意帖,难如登天。

  连她的伙伴们都不明白,这如意港是非去不可吗?

  是的,非去不可。

  徐妙雪就是这么坚决。因为有一个东西,有一件事,必须去到潮信宴上才能确认。

  “海宝竞拍”是潮信宴的重要环节之一,自潮信宴举办之初便被引为定式。每个参宴的家族都需捐献一件拍卖品入海宝池,由办宴者主持竞拍。竞拍所得金银半数用于兴建书院义仓,半数填入海防公账,美其名曰“取之于海,还之于民。”

  谁都知道这披着济世名号的善举,不过是上流社会的一块遮羞布。原来这与徐妙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直到她无意间看到了官府按惯例发布的潮信宴慈善海宝清单——上头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一只以雪竹双清佩镂空香熏球,通体用的是骨木镶嵌的手艺。官府露出的造像图上可以看到香熏球不过拳头般大小,以紫檀木为胎,外覆薄如蝉翼的牛骨片拼接成竹叶纹理。中分两瓣,开合处暗藏银质簧片扣,轻按竹节形钮即开,内嵌银丝网兜储香。整体不足三寸,可系于裙绦或压襟。

  这件东西出自大名鼎鼎的郑二爷郑应章之手。

  他是郑桐次子,原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忽有一日喜欢上了同那些古板木头打交道,痴迷到了抛却纨绔行头,入天台山拜隐世匠人,三年时间便磨出了骨木镶嵌的惊世手艺。

  宁波府吴昭仪入宫时带的那方檀香四季屏就是出自他手,自此郑二公子声名鹊起,他偏又立“岁琢一器”的古怪规矩,每至开箱日,三江口码头便泊满各府画舫,只为争抢那件令江南世家都趋之若鹜的稀世珍玩,郑家这盐商之户也跟着鸡犬升天,从此才打开了朱门深处的天地,正式跻身上流社会,有了参加潮信宴的资格。

  前些年郑应章娶了裴家四小姐为妻,也是赶上了裴家落寞的时候,不然这老牌贵族的姻亲怎么也轮不到他家。这回为了给探花郎小舅子捧场,郑二爷竟破例在“岁琢一器”之外又拿出了一件巧夺天工的器物,当时在坊间也是引起了一阵轰动。不过这到底是贵族的事,一阵风似的在百姓茶余饭后中穿过。

  徐妙雪却上了心。

  她想去看看,郑二爷做的器物究竟有多精妙,她有一个困惑,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解。

  可如意帖,从来一贴难求。

  第11章 柳暗花明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的转机却是从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处开始的——经此一役,“贝罗刹”在宁波府一战成名,有笔大生意找了过来。

  雇主是个痴心想嫁给探花郎裴叔夜的贵女,不知从哪听说探花郎其实已经隐婚,夫人正在来宁波府的路上,贵女想出钱雇“贝罗刹”将裴叔夜的夫人骗去土匪窝,要她死在那儿,自己好嫁作续弦。

  雇主愿意出一万两银子。

  近来整个宁波府都跟疯了似的,刮起一股追捧探花郎的风气,各种关于他的传闻满天飞。上到世家贵女,下到勾栏歌姬,大凡是个女人,都想跟裴叔夜沾点边,不光是因为裴叔夜高升,坐到了一个手握大权的位置上——人就是这样,尤其爱凑那些大起大落传奇之事的热闹。

  起初,徐妙雪没太当回事,只是将这事当一桩谣言。但秀才对所有八卦都本着刨根问底的求真精神,去摸底后竟发现裴叔夜果真有个不为人知的夫人,两人分开行路,所以知之者甚少。

  徐妙雪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裴叔夜的婚事既然不曾告知过父母,那他夫人便是个宁波府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只要半路拦下他的夫人,偷走她的所有文书,阻碍她进入宁波府,那就能代替她进入如意港宴会。

  珠宴上男女分席,到最后献鲛珠挂如意幡的时候男女才有相见的机会,也就是宴会最重要的“相看”环节,不过徐妙雪的目的是“海宝竞拍”,她会在献鲛珠之前就离开。只要她刻意避开,她不会与唯一认得自己夫人的裴叔夜相见。

  阿黎听完这个计划后吓得快要晕厥过去,小姐是失心疯了,竟敢去扮演探花郎的夫人,还当着全宁波府贵人们的面,还在那天上宫阙般的如意港上。

  她战战兢兢地劝道:“小姐,你……你以前不是还夸过探花郎品行高洁,风骨铮铮吗?在探花郎的夫人身上做文章……不太好吧?”

  徐妙雪沉吟稍许——她说过这话吗?

  久远的记忆清晰起来。

  泣帆之变的很多年后,裴叔夜登科及第,入翰林院,兼任刑科给事中,无意间翻到泣帆之变的卷宗,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纪功册》上,写着陈三复是在被活捉后草草处以死刑,文书不全,罪名不实,在程序上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探花郎初入官场,是个坚持原则的愣头青。其实肃清东海之滨,剿灭陈三复集团是桩令皇帝龙颜大悦的事,陈三复死了就好了,谁在乎他是怎么死的?况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等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伤大雅,他非得刨根问底地依着大明律逐一纠察,甚至还写了一篇《刑辩疏》上奏陛下。

  这下好了,太过有理有据,反而成了罪过,原本等着论功行赏的利益集团全都坐不住了,裴叔夜因此得罪了朝廷一大波人。

  他的奏折都还没递到万岁爷跟前,都察院里对裴叔夜的弹劾便如疾风骤雨般砸下,他终究百口莫辩,在政敌的罗织下成了与陈三复有利益勾结的同党,一杆子被贬到了雷州。

  当年的街头巷尾,可都是在嘲讽探花郎没事找事,自讨苦吃,还连累了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继父裴大老爷。

  但徐妙雪却不这么想,陈三复的事就不该这么草草结案。上位者们可以不垂怜百姓之苦,因为各人有各命,可这世间是非曲直,总该有杆秤悬在天地之间。

  都说陈三复是海寇,他又没做任何打劫沿海的恶事,究竟是依着《大明律》的哪一条,说将人定罪就定罪了?徐家是倒霉,赶上了陈三复覆灭的那回,但话说回来,陈三复何罪至此?

  多亏如今的纸坊书肆遍布大街小巷,探花郎当年那篇《刑辩疏》被印刷出来在民间流传,徐妙雪也看过那篇文章。

  “今陈三复枭首海滨,案卷竟薄如蝉翼——无验倭腰牌之载,缺邻里指认之录,虽十恶当诛,然诛之无名,与屠狗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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