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蓦然想起来了,上前确认郑应章的身体,果然,他腿上中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暗针。
她无言地望向仍瘫倒在地的裴玉容,她的手搭在轮椅的内侧,惊魂甫定地喘息着。
是了,这辆制作精巧、可助行动自如的轮椅,正是绍兴之行后,她赠予裴玉容的礼物。她猜到裴玉容郑家处境艰难,特意请巧匠在扶手内暗藏机括,可以填入迷针,帮轮椅主人防身。
只是那时她也并不确定这个自作主张的礼物是不是裴玉容所需要的,所以这个机括的位置很巧妙——常年坐轮椅之人,若是被照顾的很好,她的手只需要虚扶着轮椅的扶手便可,若是她时常心有愤懑而不敢言,就会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轮椅扶手,而只有极其用力捏住扶手内侧的时候,机括才会弹出来。
甚至最初的机括上都并没有装上暗针,徐妙雪将选择的机会给了裴玉容,若她愿意,才能让这个机关派上作用。
原来这步暗棋,竟真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执棋之人。
而两个女人,其实从未有过交心的谈话,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有过一些短暂的交集。
不过女人和女人之间,总会有一些奇妙的心灵感应,有时候只需要几个擦肩,便能嗅到同类的味道。
那是被欺凌过的气息。
所以她们才会长出那种躲在暗处观察所有人的本事。
裴玉容猜到徐妙雪对郑家的骗局——但她心里藏着一个恶毒的、冷眼旁观的小人,郑家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于是在绍兴时,即便她认出了伪装过的琴山,还是顺水推舟帮了他们一把。
徐妙雪扶裴玉容坐起来,她还没缓过劲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始终盯着地上的郑应章。
他只是昏迷了,随时都会醒过来。
徐妙雪开门见山:“三姐,我是来杀他的。”
裴玉容努力吞咽了几口唾沫,才让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还不能死。”
“他都这么对你了!他死有余辜!”
“……郑家若是办丧事,意书就嫁不成了。”
那又怎么样?徐妙雪不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意书怀了孩子,再不嫁过去……便要一尸两命了。”
徐妙雪心里一颤,陷入了两难。
裴玉容慢慢冷静下来了,她明白徐妙雪有她的原因。
她看着徐妙雪的眼睛:“让他状若死人,永远不能开口说话,如何?”
她从来都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是局中人,她就必须按照棋盘的规矩走。
“而且,我不能当寡妇。”
“我双腿残疾已是不祥之人,再有个克夫的罪名——我的日子就完了。”
第105章 后顾之忧
徐妙雪接受了裴玉容的提议。
虽然斩草除根是最省心的办法,但没有必要对一个女人赶尽杀绝。
徐妙雪需要制造一起马车坠河的事故,让郑应章的受伤昏迷变得合情合理。
她在郑应章身上找回了那块象牙牌,但——
“跟在郑应章身边那个小厮呢?”徐妙雪分明记得是有两个人。
“你问的可是阿福?”裴玉容回忆道,“郑应章进门不久后,我去问他要不要用晚膳,他让我别烦他……我走的时候,好像隐约听到他交代阿福去找老爷……”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情?”徐妙雪蓦然紧张起来。
裴玉容看了一眼滴漏:“两刻钟前。”
“郑桐今晚在哪?”
“在甬江春宴客。”
寻常奴仆是不许独自骑马上街的,那阿福只可能是走去甬江春,徐妙雪估摸着时间,他应该还在去甬江春的路上。她吹出一声古怪的口哨,早就候在屋顶的阿黎飞身跳了下来。
“三姐,我让阿黎留下来帮你,我得去把郑福找回来。”
徐妙雪一路策马狂奔,可古怪的是,沿路都没有看到阿福的影子。
秀才和剪子都出动,满街找人,可三人碰头时,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阿福已经到甬江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徐妙雪只觉被逐步逼到万丈深渊,胜算已是越来越小。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不行——也顾不上甬江春人多眼杂了,还是直接去那儿逮人吧,好歹能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三人一起往甬江春去,恰在此时,琴山疾奔而至。
“徐姑娘,六爷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请您马上回甬江春。”
“什么事?”徐妙雪浑身汗毛竖立。
“您去了就知道了。”琴山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徐妙雪几乎已经笃定,一定是件极其糟糕的事情。
极有可能,是阿福已经见到了郑桐,向他道出了所谓“裴六奶奶”的身份。而裴叔夜找她,恐怕就是要商量后路了吧?
身份突然的暴露,想必也会影响裴叔夜的计划。
要不把郑桐也杀了?
徐妙雪摸了摸藏在宽袖之中的火铳。
那得找个什么理由遮掩过去?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裹,徐妙雪只觉一个头三个大。
琴山引着徐妙雪前往甬江春的雅间,走在廊下之际,尽头的雅间却无一点动静传出,冷不丁一声杯盏碎地之声传来,本就风声鹤唳的徐妙雪心头一跳。
难道里面已经图穷匕见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她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她得跟裴叔夜并肩作战。
徐妙雪握紧袖中的火铳,快步推开雅间的门。她浑身的弦已经绷到了最紧,目光如厉电般扫过屏风。
却见郑桐捏着根筷子作兰花指状,随着她入门的动作,筷子落在倒扣的碗上,敲出了荒诞的韵律。
郑桐捏尖嗓子拖长调子唱道:“郎在桥头偷眼望哟——奴在窗下——慌呀慌梳头~”
唱到“梳头”时还夸张地做了个挽发的动作,“哎呀呀~金簪掉进河里头……郎不捞呀~妾、妾、妾……愁!断!肠!”
满室烛火暖融,酒香氤氲。唱腔一落停,声色又重新热闹起来。
原来方才那阵死寂,原是众人正全神贯注听着郑桐这荒腔走板的俚俗小调;而摔碎杯盏,竟只是这荒唐唱词里的金簪落河!
徐妙雪僵在门口,袖中火铳烫得灼手,她满身的杀气撞进这离谱的欢闹场里,顿时散作漫天茫然。
裴叔夜抬眸望来,眼底漾着朦胧醉意,忽而展颜一笑,起身便将仍绷紧如弦的她揽入怀中,对着席间众人朗声道:
“你们瞧,我就说我夫人会来吧?”
徐妙雪一头雾水——什么情况,没出事?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得意,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在烛光下流光潋滟,望向她时满是戏谑与缱绻。
“我夫人——那可是女中豪杰,千杯不倒!你们一个个都来灌我,她岂能饶过你们?”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语调绵长,“是吧……夫人?”
徐妙雪浑身僵硬地被裴叔夜摆弄着到他身边坐下,脑中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十万火急的事——竟是叫她来挡酒?!
醉醺醺的裴叔夜揽过徐妙雪,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但她扫过郑桐的神情,一副沉溺于声色犬马、浑然不觉的模样,阿福应该是还没到。这倒是让徐妙雪安心了一些。
她面上旋即绽开一抹笑,顺着裴叔夜的话应道:“是呀,后宅里别的忙妾身帮不上,净给六爷添乱了,但喝酒妾身行啊——来,满上。”
但徐妙雪没有完全放松。
她总觉得裴叔夜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找她来不会这么简单,而且阿福随时都可能会到,她需要裴叔夜的配合。她千方百计几次想要趁人不注意偷偷给裴叔夜递话,但他好像是真的有些醉了,完美地错过了她所有的信号。
徐妙雪那个着急啊。
“郑老爷,您家小厮有急事找您。”一个酒楼伙计不合时宜地敲开了门,小声对郑桐道。
来了!
徐妙雪急得快从座位上蹦起来了。
但裴叔夜还在往她酒杯里倒酒:“夫人真是海量啊。”
郑桐瞪了那伙计一眼:“不懂规矩的东西,什么事能扰了裴大人和卢老的雅兴?让他等着!”
可伙计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道:“确实是十万火急的事……您家二爷和二奶奶……外出时马车不慎坠桥……”
徐妙雪悬得高高的心又落了下去。
不是阿福。
是裴玉容那边成功了,郑家小厮才来报信的。
郑桐一听,脸上的醉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蜡黄的面皮上透出一层死灰。他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陡然拔高:“在哪?他们在哪?”
外头候着的小厮听到了动静,也顾不上礼节冲了进来:“老爷,二爷和二奶奶已经救上来了,现在找了大夫往府上赶,您快回去看看吧!”
卢老也严肃起来:“郑贤弟,此事要紧,快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