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桐强敛慌意,向裴叔夜拱了手:“那郑某就先告辞了,盐的事……还请裴大人多多相助,郑某感激不尽。”
裴叔夜点点头,郑桐匆匆离开。
席已没有滋味,卢老和裴叔夜客套了几句后也告辞了。
徐妙雪还在心神不宁地想着——那这阿福到底去哪了?下一步她该怎么做?
而裴叔夜还在往杯里斟酒:“夫人,郑桐今儿下了老本,开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我们可不能浪费。”
徐妙雪回过味来了——裴叔夜怎么可能真的醉了?听到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他居然一点都不关心,这么从容的神情,绝对有妖!
她一把拉起裴叔夜的手就拽他出来,裴叔夜十分配合,欣然地跟着徐妙雪,一路享受着外头宾客的注目礼,还不忘礼貌地同相熟之人打招呼,直到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徐妙雪暴怒地质问道:“你把我叫过来,就只是让我来挡酒?”
裴叔夜露出一个无辜又妖孽的笑:“对啊,我喝醉了可是会乱说话的。”
徐妙雪何等聪明,一下子便听出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言外之意。
“你——你已经处理了那个小厮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让我提心吊胆一晚上!”
裴叔夜摊手:“你没问我啊。”
“我几次想给你递话,你根本没给我机会!裴叔夜!你就是故意耍我的是不是!”
“——你看人担惊受怕很有意思是不是?你,你——你这老狐狸!”徐妙雪气得上头,随手抄起一个烛台想往裴叔夜身上砸,但犹豫了一下,转手又拿起了果盘里一个柔软的橘子,这才狠狠往裴叔夜身上扔去。
“你吓唬我倒是玩过瘾了!我连怎么跟郑桐同归于尽都想好了——”事情虽然结束了,但徐妙雪浑身的情绪还没卸下来,人不自觉剧烈地颤抖着,她还想抓起什么宣泄情绪,裴叔夜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徐妙雪眼里竟涌出泪水。
她是真的害怕。
她的真实身份败露,必然成为郑家乃至四明公的头号眼中钉,纵然保得小命,所有计划也都得推翻重来……除此之外,还有她和裴叔夜的契约。
这似乎是她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一件事情。
没了这戏台,他们两个假戏真做的人,大概也就只能各奔东西了。
她还没准备好。
她怕死,怕坏事,怕猝不及防地分离……今夜,徐妙雪体会了一遍能想象的所有恐惧。
裴叔夜因醉意而慵懒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清明,他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徐妙雪拉到自己身前,环住了她的腰。
他看着她,语气似有几分无奈,几分服软:“知道出事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徐妙雪一愣——找他干什么?她向来都是单打独斗的。
在她的选择里,好像从来没有向裴叔夜求助这一条。
她嘴硬道:“我自己能解决。”
“你怕是不知道,郑家那小厮脚程快,已经到甬江春楼里了。”
徐妙雪无言。
诚然,今晚很危险,她慢人一步,若不是裴叔夜给她兜着,她已经满盘皆输。
她心里刚升起一丝感动,只要裴叔夜趁热打铁,美人可是最嘴硬心软的,怒意很快就能烟消云散。
偏偏裴叔夜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徐妙雪,你可一点都不了解你夫君的能力。”
徐妙雪顿时又恨又心虚——可让你神气到了。
装,你就装吧你。
徐妙雪想挣脱裴叔夜的手,她的气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理他。
“别碰我你这骗人精!”
但裴叔夜不松手,甚至还恶人先告状,幽怨地看着她。
“你只看得到我骗你吗?我做了那么多,只是希望你能真的信任我,为什么你都视而不见吗?为什么要紧要慢的时候总是想不到我?嗯?”
裴叔夜并不是觉得吓唬她好玩,他只是希望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让她知道后怕,希望她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徐妙雪听懂了也明白了,但一生要强的弄潮儿还是不愿意低头。
“裴叔夜。”
“嗯。”
“我不服。”
“……什么?”裴叔夜一头雾水。
他可是在表白,她在想什么呢?
徐妙雪一脸懊恼:“我现在想起来了!琴山找我的时候就不对劲——他怎么能精准找到我的?那个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的人一直都在跟着我,所以郑家的事你知情!”
徐妙雪脑子里还在复盘晚上的一切,她恶狠狠地瞪着裴叔夜。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谁是老大!”
“……”
裴叔夜一百万分无语地将徐妙雪扔到床上,欺身上前:“来,教训我,就现在。”
第106章 反客为主
烛光昏黄,他的阴影攀到了她的身上。四目相对的一瞬,彼此脸上都浮起一抹红晕。
银钩轻晃,纱帐微垂,一切都恍恍惚惚,昏昏暗暗,徐妙雪唯独瞧见裴叔夜眼里明亮的流光,像是一团灼人的火。
不过她有经验了,她才不会被这团火燎到。
徐妙雪忽然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反迎了上去。
“——裴叔夜,来就来,你以为我怕你吗?”
她反客为主,主动仰首吻了上去。
裴叔夜浑身如触电般一战栗——少女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清甜的酒气,竟让他一时大脑空白。
言语上他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可身体的反应却还是慢了一拍的青涩。分明方才气势汹汹,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搅得心神骤乱。
纱帐轻拂过手背,带来酥麻的痒意。徐妙雪的手悄然滑至他腰间,指尖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不安分地游走。
裴叔夜浑身欲火骤起,思绪被她的气息搅得混沌不堪,脑中分明闪过一丝异样,可根本抽不出神去细想。
正当他沉溺于这缠绵之际,徐妙雪忽然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两人上下易位。他还未回神,便觉腕间一紧,竟是被她用扯落的幔帐迅速绕了几圈,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裴叔夜下意识挣扎,却发现双手已被牢牢缚住。他抬眸看向跨坐于身的女子,她眼底醉意未消,却漾着狡黠的光,宛如得逞的猫儿。
“……”他一时语塞,方才的旖旎氛围荡然无存,只剩帐中飘荡的纱缕和腕间扎实的结扣。
什么叫阴沟里翻船?
裴叔夜深受其害。
徐妙雪拍拍手得意地直起身子:“裴叔夜,不是让我教训你吗?你服不服?”
原来这“教训”,竟是字面意义上的。
裴叔夜懊恼地挣了挣手腕,徐妙雪手倒是极快,打的竟是个死结。
“别动!老实坐着——”她起身抱胸,居高临下地命令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郑桐临走前,说什么盐的事要你多帮忙,究竟是何意?”
裴叔夜只觉此刻房里的烛火实在亮得刺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很碍事。他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眸中还有未褪去的情欲,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你非要在现在问这个?”
“这多重要啊!不是说四明公也来了嘛?你们都聊出什么来了?”徐妙雪扑闪着心无旁骛的大眼睛,满脑子只有事业。
裴叔夜叹了口气,媳妇太爱拼事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选的人,他只能惯着呗。
裴叔夜恹恹地道:“四明公亲自出面,还能为何?自然是让张子复将扣押的盐货发还郑家。”
“张见堂同意了?”
“他一个外来的巡盐御史,能周旋至此已属不易。”
“怎么,难道本地官与外来官,遵的不是同一部《大明律》?”
“律法之外,宁波府更有一张人情网。”
徐妙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裴叔夜说得有理。
“那你又答应帮郑桐什么?”
“子复虽同意放盐,却有个条件——这批货需暗中运出,不得声张,否则他无法向上交代。故而郑桐请我相助,经由海路偷偷将盐运至松江。”
徐妙雪眼珠一转,品出几分不寻常:“你们是早商量好的吧?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裴叔夜不痛快地皱起了眉头:“你是在审我吗?”
徐妙雪捧起裴叔夜的脸揉了揉,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夫君,那怎么能呢?这叫夫妻夜话——你说说,你若帮了郑桐,我的复仇计划又当如何?”
徐妙雪一声“夫君”,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让裴叔夜非常受用。
“你坐过来,我悄声告诉你。”
徐妙雪知道裴叔夜得寸进尺,不过她还是坐了过去。
裴叔夜挨着她,才温声道:“这批盐本就不可能久扣,发放是迟早的事,我与子复皆无力阻拦。但我不会让郑桐顺顺当当地出货——他既求到我头上,我自要狠狠敲他一笔竹杠……这般,也算帮上夫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