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他在她耳畔哑着嗓音道:“那先给我松绑?”
“琴山!”徐妙雪突然起声高喊。
琴山以为出什么事了,立刻进入房间,却看见自家主人被一条纱帐窝囊地绑在床上,一时傻眼。
“你主子喝多了,惹得夫人不快,夫人便去另一个房间休息了——”徐妙雪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琴山的肩膀,“照顾好你主子哟。”
徐妙雪扬长而去。
琴山连忙上前给裴叔夜松绑,那幔帐缠得乱七八糟,越着急越解不开。
“六爷,您怎么叫人算计成这样了?”琴山吐槽道,“徐姑娘绑得可真结实……”
裴叔夜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阴沉了,试图找回一点自己的场子:“对啊,她给我打的绳结当然用心了,你做事要有她半分水平我都不至于如此操心。”
琴山:“……”
我家主子没救了。
……
这一夜,郑家府邸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郑应章的马车坠河,驾马的小厮当场溺亡,二爷与二奶奶虽侥幸生还,却皆受了伤。二奶奶身上多是皮外伤,加之呛水受寒,发起高热;而郑应章头部遭受重创,连请数位大夫诊视,皆摇头叹息,直言人怕是醒不过来了。
郑桐如遭雷击——自长子出海,郑应章已是郑家唯一的嫡脉独苗。
一夜纷乱如麻,郑家上下悲声四起,灯影惶惶,竟如同提前操办起一场丧事。
而那边,摆了郑家一道,又在裴叔夜那儿找了场子的徐妙雪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天刚亮,如意港望海楼要动土修缮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事闹了有一阵了。
飓风过后望海楼受损严重——底层那厚实的花岗岩墙体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浑浊的海水不断从中渗出,平日里停泊宝船的中空水厅积满了泥沙碎木,更骇人的是,一根关键的铁木承重柱明显倾斜,连带着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都错开了半指宽的裂口。
整座楼仿佛一个重伤的巨人,在海风中发出吱嘎的呻吟。
王家承办下一次的如意港宴会,自然由他家负责这次的修缮。风灾常年有之,今年虽严重些,但也不在话下,府衙的工匠队对此见怪不怪,吭哧吭哧抬来沙石木料去如意港,准备动工。可刚试着撬动那歪斜的巨柱,旁边一处石基竟轰地塌陷一角,伤了两个老师傅,工程只得草草停下。
很快王家就重金从绍兴请来营造行,对方信誓旦旦地说能修,用了上好的石灰砂浆填补裂缝,可下一场潮水涌来,新补的地方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连新打的支撑木架都歪斜了。
第三批是本地胆大的工匠,不信邪,想挖开地基看看究竟,结果几锄头下去,竟刨出一块刻满符咒、半腐的青铜板!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旋即炸开了锅——人人都想起这如意港曾是明军与陈三复集团的厮杀场,当年首开如意宴时,便请来大师在地基里埋下符篆镇孤魂野鬼,可如今,这符篆竟被挖了出来……
“镇物见了天,煞气泄了,难怪修不成!”
谣言很快就在街头小巷传开来,再没人敢轻易动手。这楼,越修越邪乎,仿佛真有冥冥之力在阻挠。
王家无法,只得请了宁波府最近风头正盛的云崖子前来勘验。
道长绕着危楼走了三圈,又掐指又默算,最后对王家人凝重道:“此楼非仅土木之损,乃地脉受飓风撼动,昔日镇煞之枢机已偏。寻常工匠,纵有巧技,无厚德福缘加持,非但不能功成,反会引动更深戾气。需一位身负大功德、福报深厚之人主持修缮,以自身浩然之气调和阴阳,稳接地脉,方能镇得住、修得牢。”
“那去何处寻此人啊?”
“此人,就在宁波府内。”
“还请大师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
正当王家一筹莫展,猜测这功德之人会是哪位高僧显宦时,康家的那纨绔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与王家少爷向来玩得不错,提及不久前去普陀山,曾有一位云游高僧说海曙通宝钱庄的楚夫人是身负大功德、大福报之人,不妨请楚夫人试试?
楚夫人是个寡妇,从前连踏入如意港的资格都没有,让她来修楼听起来十分荒诞,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若再不修好,王家怕是会砸了这如意宴的传统,只好请楚夫人一试。
今日,便是楚夫人带着她的工程队开工之日。
如意港畔,人头攒动,不少百姓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心怀敬畏的,都想看看这位被高僧誉为“有大功德”的楚夫人,能不能降服这连番难倒众多能工巧匠的“邪门”危楼。
而徐妙雪正挤在人群中,她这位“始作俑者”,怎么能不亲自来看这出好戏呢?
第107章 一击必中
天色碧蓝如洗,海风轻柔。
楚夫人素衣净容,于楼前空地 上设下香案,摆上三牲果品,虔诚祭奠天地四方与无主孤魂。她点燃三炷长香,青烟袅袅直上,竟丝毫不被海风吹散,烟柱在空中盘绕片刻,逐渐形成了笔直的三股,烟气清润,顶端聚而不散——正是极罕见的大天真香。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懂香道的,顿时低呼出声:“吉兆!大吉兆!神明悦纳了!”
祭奠完毕,楚夫人沉稳地指挥手下工匠开工。
说也奇怪,那些之前屡屡出事的环节,此刻竟异常顺利。工匠们清理塌陷处,挖掘松动基石,灌注灰浆。那灰浆似乎格外粘稠,泛着淡淡的油光,带着一丝糯米清香。一切井然有序,再无任何异响或意外发生。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岸上,港口只听得见工匠们有力的号子声和工具的碰撞声,之前那令人不安的诡异氛围竟一扫而空。
徐妙雪知道,这事要成了。
先前楚夫人被贵族圈子拒之门外,无非因着她“寡妇”与“商人”这两重身份。楚夫人分明乐善好施,诚信经商,更凭自己的本身成为宁波府独一无二的钱庄女东家——这样的女子,为宁波府做了多少实实在在的贡献?可这一切,也敌不过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在他们口中,一个出身乡野、从掏粪起家、所谓“克夫”、还抛头露面经营事业的女人,竟比那杀人越货之徒还要不堪。
既然如此,徐妙雪便以虚击虚——她要为楚夫人披上一件“功德深厚”的华裳,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再也无从挑剔。
而为了今日这致命一击,徐妙雪很早就开始布局了。
当日普陀山上,她先让“云游高僧”故作神秘地抛出楚夫人是身负“大功德、大气运”之人,但点到为止,仅做个铺垫,先引发众人一些遐想。
而从普陀回来的这段时间,楚夫人一直经营着与康家的关系,康家那败家子康宝恩隔三差五就问楚夫人借钱,或是让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为他的灯红酒绿买单,可康家先前答应的,邀请楚夫人参加康家举办的如意宴也没能兑现。自那之后,徐妙雪便让楚夫人对康家翻脸,要他们还钱。康家拿不出钱,心虚得很,因此几日前,楚夫人向康宝恩提了一嘴,只要他能在王家那儿为她美言几句,引荐她去修缮,她便将过去债目一笔勾销。
如此软硬兼施,多管齐下,楚夫人才能拿下修缮望海楼的机会。
王家在云崖子大师说出“有缘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之时,便放话出去,只要有人能修缮好望海楼,便赠他如意帖。
至于为什么这望海楼别人修不得,只有楚夫人才能修,这归功于风灾之前,徐妙雪溜到如意港动的手脚。
修缮工作看似只是填补裂缝、加固墙体,但真正的症结,却隐藏在众人视线之外。
第一批官府的施工队看似兴师动众,实则只会常规的三板斧。他们清理了废墟,用常见的三合土去填补那些狰狞的裂缝。然而,当他们试图用撬杠抬起那根轻微移位的核心巨柱,试图将其归位时,因下方被徐妙雪暗中用糖水、盐水腐蚀过,酥松的灰浆基础再也无法均匀承力,应力瞬间转移,导致另一处早已不稳固的“过门石”地基猛然塌陷了一角,当场伤了数名工人。工程被迫停止,众人只当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
第二批施工队吸取教训,带来了更多支撑木料,行事也更加谨慎。他们使用了自以为更好的灰浆,但其耐水性和粘合性,远不及望海楼初建时所用的特制糯米灰浆。在潮湿的海风与每日潮汐的不断侵蚀下,新补的灰浆尚未完全固化就被泡软、冲散。一次涨潮后,人们发现新补的墙面再次被撕开,加固的支撑架也歪斜了。
第三批工匠决心找到病根。他们开始挖掘柱础周围的基础,试图彻底解决问题。这一挖,却正中了徐妙雪设下的最终陷阱。他们“意外”地挖出了那块深埋的、刻有符咒的青铜镇物,它甚至因施工不当而有了些许损毁。当这样东西再配上云崖子道长故弄玄虚的话,事情便开始往玄乎的方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