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22)

  郑意书忍俊不禁,在她的记忆里程开绶年少老成,时刻沉着,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他略带无措的模样:“你是傻了吗?快进来。”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

  程开绶也笑了起来,温谦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还怕你今晚不来了呢,”郑意书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开始铺床,“我正担心这第二天可怎么面对你母亲。”

  她很自然地铺了两床被子,没有叫程开绶为难。

  程开绶真诚承诺道:“你来程家, 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我听说你母亲发现了嫁妆箱空了,你如何应付她的?”

  程开绶笑了笑,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得逞的狡黠,道:“我说那这些东西给王家送礼了,王老大悦,愿意破例邀请我去如意港千帆宴。”

  郑意书也笑:“那你母亲可高兴坏了吧?”

  “她向来憧憬这些贵人们的聚会,但其实那不属于我们的圈子,硬挤进去也没用。”

  “是吧——我也觉得那儿勾心斗角,没甚么意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渐深,映照满室的红烛亦不知不觉烧短寸许。

  而很久以后郑意书忆起往昔,原来这一夜的轻松与坦诚,已是老天对她的垂怜。

  ……

  六月二十九。

  因为望海楼的修缮,这次的千帆宴整整推迟了五天。

  也正因望海楼的修缮——楚夫人得以一袭云锦华服,珠翠盈鬓,于夕阳微斜时时自如意港高悬的牌匾下缓缓行过,她终是踏上了这片她梦寐以求的盛宴之地。

  曾几何时,她不过是慈溪乡间一普通农妇,与夫君日日躬身于田垄。那时他们灵光一闪,在乡道旁搭起数间茅厕,供往来行人免费使用,再将收集的秽物沤成肥田的“黄金”,一担担卖与四邻八乡。便是这蝇头小利,积攒下了他们最初经商的本钱。

  楚夫人刻意忘却了那段泛着臭味的过去,可有一日,却始终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那是一年春日,阳光明媚,一位从京城归乡祭祖的贵女——据说是某位阁老的嫡亲孙女,与三五闺中密友踏青至此。

  行至她家茅厕,那贵女蹙着眉头进去方便,出来时却因裙摆沾了半点湿泥,顿时勃然变色。她竟不依不饶,指着楚夫人身上那件为了迎客才穿出的、最体面的细布衣裳,厉声道:“你这贱妇,既设了这污秽之地玷污了我的裙裳,便用你的衣服给我擦干净!”

  那是楚夫人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

  她在那贵女倨傲的注视和家丁的强迫下,终是缓缓跪了下去。她脱下外衫,一下下擦拭着对方鞋履旁的泥土。那一刻,她仿佛第一次跳出自己那如井底之蛙一般的人生,窥见了世界的真相——是的,人生来便不平等。

  不需要用漫长年月的努力去证明什么,人的出身便决定了有人能高高在上践踏他人,有人则注定匍匐尘埃。

  但她没有认命。

  那颗耻辱的种子自此深埋心底,伴随着野心日夜滋长,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跟她们平起平坐。

  而今日,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宴会的东道主王家正派人出来迎她——正是那“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家。虽历经数朝数代,王家早已不复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的权势,然而数百载诗礼传家,门第清贵,仍教甬上诸家仰止。

  今日如意宴的主题是“千帆”——不过此千帆,并非咏叹“千帆竞渡”之盛景,而是颂扬我大明水师骁勇善战,尽歼千帆倭寇之伟功。

  王家别出心裁地海堤沿途张挂数十面各异的倭帆,并皆经巧手改制:或裁作旌旗猎猎招展,或缝成帷幔垂拂海风,更有缀以明珠璎珞者,悬于长竿之端,远望若星斗坠地。

  楚夫人由王家仆从亲自引着步入了望海楼。

  其实修葺望海楼时,楚夫人就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她早就想象过自己正式参加如意宴的时候该是如何激动的心情——但此刻,远比她当时所能想象的,还要舒爽上万分。

  她一个掏大粪的农户来到这里,算不算对那些贵女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过即便她是所谓有大福报大功德之人,那些与她差不多时间抵港的贵女们还是对她避之不及。或干脆等她过完了再走上海堤,或干脆疾步超过她,甚少有人停下来与她打招呼。

  但楚夫人不在乎,她没兴趣讨好所有人,她的目标是先挤进来。

  望海楼新葺方毕,映着落日余晖,灼灼如天宫仙阙。楼前高悬新匾,“海波不扬”四字,铁画银钩,自生威重,乃王家特意从当朝徐阁老那里讨来的墨宝——王家这不动声色地彰显了自己的通天关系,足以让每个踏入望海楼的人都心生敬畏。

  宴未开时,乐工抚弦起《锦帆开》。这是前朝《浔阳琵琶》古曲之变调,经教坊司新谱后专为水师凯旋而作。初时琵琶轮指如浪涌细碎,忽而笛声破空似云帆高张,鼓点渐密若千舸争流,终成恢弘之音,恰似王师战舰劈波斩浪、旌旗蔽空之状。

  侍女带着楚夫人步入女眷的席位,每张案几上都铺有各色倭帆裁就的锦褥,以颜色、形制不动声色地分出贵人之中的三六九等。楚夫人的目光扫过席间,猜测哪个会是她的位置。

  太核心的区域必然不可能,她的目光直接掠过了,而外围的几张案几……不知会是哪张?

  然而,侍女却一路脚步未停,带着楚夫人穿过了整个女眷的席面,直到来到一处单独的雅间。

  侍女推开木门,海风自轩窗涌入,携来潮汐气息。

  “楚夫人,您是贵客,当独坐一席,请——”

  第111章 帆灯暗度

  自这一日清晨起,徐妙雪的眼皮便莫名跳个不停。

  俗语道“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可她倒好,左眼跳完右眼跳,忽左忽右,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吉是凶。

  这没由来的心悸,搅得她心神不宁,分明一切都朝着最顺利的方向发展,郑家已经一步步踏入深渊了……而那封匿名的警告信也始终如鬼魅般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究竟是谁识破了她的身份?

  ——难道是三姐裴玉容?

  可细想又觉不像。她们共同守着那个惊天秘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她身份败露乃至二人反目,于三姐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在何处露了破绽。

  纷乱思绪如缠丝般越绕越紧,以至于前往如意港的马车上,她竟鬼使神差地向裴叔夜问出一个蠢问题:“裴叔夜,若有一天我的骗局尽数败露,成了千夫所指,你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护着我?”

  裴叔夜竟真的垂眸思忖片刻,神色不见半点戏谑,坦然道:“不会。”

  “???”徐妙雪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若你的骗局败露,我作为你的夫君,要即刻澄清关系,与你划清界限。”裴叔夜一本正经道,“否则岂非一同被你拖下水?”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难道你不该与我同甘共苦,甚至……亡命天涯?”

  “……你偏好这等亡命徒式的男子?”裴叔夜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

  “这是重点吗?!”徐妙雪几乎要被他气得跳起来。

  “你看看你,怎地突然不讲理了?”裴叔夜那张永远故作高深的脸上漾开浅浅笑意,只觉得逗弄她是天下最有趣的事,“若你我皆成众矢之的,那才叫满盘皆输。唯有保住我这座青山,才不怕将来没柴烧。”

  徐妙雪阴阳怪气道:“好一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裴大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出了事便弃了一枚棋,再换新的?可惜啊,妾身怕是无福消受您这座‘青山’了。”

  马车正好在如意港牌匾广场前停下,徐妙雪都不等裴叔夜一起,便气呼呼地掀帘就走。

  裴叔夜看着她闹别扭的背影,宠溺地笑了笑,快步上前走到她身侧。

  自打徐妙雪成了裴六奶奶,每逢如意港宴集,这两人必是踩着暮鼓声压轴而至。

  当最后一记沉浑的鼓声荡过港岸,宾客皆已入席,喧声渐敛时,他们才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于众目睽睽之下翩然落座,从容得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家宴。

  徐妙雪尤其钟爱这个时刻。

  她极尽所能地将自己妆点得珠光璀璨——赤金头面,点翠大簪,南洋珠链叠绕颈间,缂丝褙子绣满缠枝牡丹,裙襕处金银线密织,每一步都漾开粼粼流光。她深信“大俗即大雅”,偏要将世间繁华尽披于身,绝不肯锦衣夜行。

  她同样享受四周投来那种看不起她又弄不死她的目光。

  不过今儿奇怪的是,众人对徐妙雪的兴趣只持续了一会,继而又热火朝天地开始议论别的。

  徐妙雪竖起耳朵听——原来是今天千帆宴,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此人乃是翁介夫翁大人,年岁不到四十便已坐上了浙江巡抚之位。浙江巡抚是正二品大员,统辖全省政务,主管一省民政、财政、司法及军务,并协调地方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实际权力远远凌驾于三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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