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23)

  而说起这位翁大人,其实与宁波府渊源颇深。他故去的先夫人便是宁波人,正是吴家女儿吴昭仪的嫡亲姐姐。说起来,翁大人和吴氏的这桩婚事,当时还是四明公作的媒,十多年前在宁波府也称得上是一桩金童玉女的佳话。

  大家都猜后来吴昭仪能入宫,这位女婿肯定在背后出了不少的力气。

  只是前几年翁大人的先夫人病逝了,他依夫人落叶归根的遗愿,将她葬回了宁波府,每年逢夫人忌日,他都会前来祭拜,更是一直未曾续弦。

  往常翁大人都是来去匆匆,行踪神秘,这次也不知王家是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这尊大神来千帆宴坐镇,这样一来,明年王家承办宴会的次序又要往前挪一挪了。

  不过,倒是因为翁大人的到来,女眷席上有一人的“身价”顿时水涨船高。

  正是即将跟吴家结亲的裴鹤宁。

  吴家的女儿,一个嫁进紫禁城做皇帝的女人,一个虽已身逝,但仍被正二品大官深深怀念着,一衣带水,翁大人多多少少都会帮扶着吴家,而吴家唯一的宝贝儿子——吴怀荆,自然是今年议亲的男子中最耀眼的那个。

  大家都知道吴怀荆和裴鹤宁快订亲了,个个开始吹捧裴鹤宁,艳羡她即将喜结良缘,这叫裴家几位夫人们面上有光,唯独裴鹤宁自己心不在焉。

  她当然享受这种来自周遭“嫁得好”的羡慕,但她害怕有人不经意间问起怎么吴家还不来提亲。裴鹤宁知道原因,不为什么,只因吴怀荆想赚点小钱,便将她往后放了放。这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地磨着,是她自尊处最薄的那个部分。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口无遮拦的卢明玉便问了。

  “宁妹妹,上个月吴家不是就说要去提亲吗?怎么耽误了吗?”

  卢明玉倒真不是坏心,她与裴鹤宁算是发小,两人从小玩到大,裴家落寞那几年虽是疏远了些,但也一直姐姐妹妹地喊着。卢明玉对除了裴叔夜以外的任何人都没兴趣,她是巴不得能做裴鹤宁的六婶婶,自然没有嘲讽她的意思,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随口便问了出来。

  这一句话看似随意,却戳中了席上无数人的私心。

  在这争奇斗艳,临潼斗宝的场合,谁都不希望别人过得太好。

  “是啊,可是吴家最近有什么事耽搁了?”

  裴二奶奶帮忙打圆场:“这不是刚闹风灾吗?这黎民百姓都还没安顿好呢,这时候操办亲事不妥——我们可不像一些商户人家,办喜事也没个讲究。”

  这句话就立刻将矛头转向了刚办完亲事的郑家。

  话题虽然转开,但徐妙雪看到裴鹤宁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徐妙雪一想到吴怀荆就有些来气,但好在她和裴叔夜已经安排了今夜让张见堂和裴鹤宁相看。裴叔夜提前问过张见堂,觉得裴鹤宁如何,张见堂只在三浦村与裴鹤宁有过一面之缘,但裴叔夜一问这事,张见堂竟满脸通红,说不出个好坏来。

  裴叔夜一看张见堂就是早早觊觎上了自己侄女,恨不能踹他一脚,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好事,生生忍下了。

  今晚主宴结束后,适龄未婚的男女会有一个“送帆灯”的环节,在望海楼外的沙滩上设有一片天幕帐篷,里置数架屏风。未婚闺秀皆避于屏风之后,只露纤指,择选一盏帆灯提在手中。女子们在帆灯灯罩上题半句诗,才子需于席间另觅笺纸,续上诗句下半,交由侍女传递屏风之后。

  若提灯的女子若觉诗句续得工整巧妙,意趣相投,便会将手中帆灯交由侍女送出。若不称意,则只将诗笺送回,默然不提灯事,彼此心照,全了两方颜面。

  若女子送出帆灯,便有一侍女特地将此灯提至近前,为席间某位公子照路添光,其意自明。公子则需起身,隔屏风遥遥一揖致谢。至此,双方虽未睹真容,然已借诗与灯,互通心曲。烛影摇红,帆灯如梦,海上清风徐来,唯闻环佩轻响与诗笺摩挲之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妙雪和裴叔夜就是想借这环节撮合张见堂和裴鹤宁,届时以灯传情,先留下一些旖旎的遐想,才好往后继续推进。

  等张见堂来提亲之时,裴鹤宁就能摆脱吴怀荆了。

  徐妙雪已经急不可耐了,只是这主宴还在无聊地进行着,话题终于聊完了翁大人的八卦,聊完了裴鹤宁的亲事,女人们又开始扯一些旁人的闲篇。

  恰是宴阑灯炧,侍女添香之时,一则八卦伴着琵琶余韵飘入女眷席间。

  说是吴怀荆方才竟与献《柘枝舞》的伶人有所酬和。

  乐工奏《春江花月夜》时,那领舞女子水袖翻飞,即兴吟出张若虚“谁家今夜扁舟子”之句。吴怀荆闻之击节,当即取案头玉箸轻叩青瓷盏,应声续上“何处相思明月楼”。盏声清越,与琵琶声相和,那舞姬嫣然一笑,足尖轻旋,罗袜生尘,竟似以舞姿作答。二人这般弦歌相和,不过三五回合便止,然眉目间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席间皆是明眼人,联想先前裴鹤宁谈及婚事时的含糊其辞,顿时心下雪亮,这婚事迟迟未定,原是吴家公子并不上心。

  方才还妒意隐隐的女眷,此刻倒一个个挺直了腰,话里软中带刺:

  “早闻吴郎风雅,今日一见,果真是见了好诗句便忍不住要唱和。”

  “裴六小姐真是好福气,这般才情郎君,纵是走遍宁波府也难寻。”

  裴鹤宁岂听不出这话中机锋,脸上红白交错,却碍于场合不能发作,只得强颜欢笑,可到底是小姑娘,悄悄绞紧了帕子,脸上那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第112章 朱阁缚风

  雅间内沉香幽微,雕花门扉将满堂喧沸隔作朦胧背景,楚夫人独坐其中,案上珍馐半箸未动。

  起初,她不明如意宴的规矩,只当这雅间是上宾之座。加之婢女们殷勤得恰到好处,服侍得一丝不苟,云锦桌帷抚得平展,甜白瓷盖揭开的时机分毫不差。可当第八道热菜蟹粉狮子头捧入时,依然无一宾客入内寒暄,楚夫人已经明白了大半。

  外间女眷们的笑语阵阵传来,如珠玉落盘,声声震得她心头发沉。她纵使再三劝慰自己莫要多想,可再傻的人到此刻都该明白过来了,她并非座上宾,而是一个格格不入,需要被刻意隔开的外来者。

  这些婢女眼底根本没有她,虚伪的热情只是一种冷暴力,她们大抵在完成某种任务,用山珍海味伺候好她,让她安分地待在这里。

  王家确实依约邀了她,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她,这东道主倒是滴水不漏,既遵守了承诺,又能不坏如意宴的规矩,又不让她这商妇沾染真正贵女们的雅集。

  她是来到了如意宴上,可又好似仍徘徊在这权贵的热闹之外。

  血往脸上涌,又迅速褪去。

  楚夫人在生意场上向来杀伐果断,此刻竟不知该进该退。

  她很愤怒,可她知道一旦自己发泄出来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看吧,她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粗鲁的村妇。可她就算这么坐着,似乎也是一种罪过,她默认了自己合该被圈在这仅此一人的“盛宴”里,无数看不见的嘲讽像是密密麻麻的暗箭朝她扎来。

  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坐实自己的低人一等

  动弹是错,不动亦是错。

  而就在这时,楚夫人隐约在外头的脆笑中听到了一句“楚夫人”。

  满席女宾正议论着吴怀荆的风流韵事,间或夹杂几句对裴鹤宁的阴阳怪气。徐妙雪却忽地站起身,似被几盏薄酒醺得眼波流转,竟径直跨过矮几,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今日宴会的东道主,王大奶奶身前。

  她举动总因不拘礼数而格外惹眼,此刻更是聚了满场目光。只见她席地而坐,执盏笑道:“咦,王大奶奶,楚夫人何在?不是说王家也邀了她么?”

  楚夫人得帖赴宴,本是席间众人心照不宣之事,却无一人提及她的缺席。

  大家都默认楚夫人纵是有福报有功德的天选之人,可她到底是个寡妇、商妇,也是不配与她们同席吃饭的。

  王大奶奶尚未答话,其女王落棠——昔年裴叔夜的首任未婚妻,如今已嫁作人妇,今日特借母家光坐在主家席位近旁,早已按捺不住了。

  她见徐妙雪言行粗率,正欲借题发挥,便抢在母亲前头轻笑一声:“裴六奶奶这般急着寻楚夫人,莫非是要在此地谈生意?倒也是,您二位兴味相投,都是痛快人。只不过这宴席之上,终究不是钱庄账房,只怕……不太合时宜呢。”

  言语间讥讽之意昭然,周遭几声附和的轻笑。

  “今儿个不是只吃喝玩乐么?谈什么生意呀?”徐妙雪故作懵懂,忽又眨眨眼,“哎,实在是我家裴大人千叮万嘱,命我定要敬楚夫人一杯酒呢。”

  王落棠一怔:“裴大人?”

  “是呢——”徐妙雪轻叹,声调软了几分,“我夫君说,楚夫人这般有大福报之人实在难得。他手头有件棘手的事,还想请楚夫人相助,非要我先来铺垫一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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