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落棠面色有些难堪,方才她可是自作聪明一箭双雕地嘲讽了徐妙雪和楚夫人。
卢明玉大大咧咧地先接过了话头:“你胡说吧!裴大人什么事办不到,非得找一个商妇?”
“是啊,我也这么问他呢,”徐妙雪笑眯眯地应道,她对付这些贵女最拿手的一招,便是全盘认可、以柔克刚,叫她们一拳拳都砸进棉花里,“可我夫君说,杭州府仁和县要修一座德胜桥,可屡修屡塌,请了风水先生也算过,道是须得一位福缘深厚之人方能镇住——这不,楚夫人刚修成望海楼,功德圆满,不正合适?若真成了,当地还要为她立生祠呢!”
她话锋一转,挑眉望向王大奶奶:“楚夫人人呢?莫非先行离席了?王大奶奶,您这东道主做得可不周到,若误了我家裴大人的要事……这责任,该算您的还是算我的?”
徐妙雪笑里藏刀,惊得王大奶奶脊背沁出冷汗,这罪名她可万万担不起。
王大奶奶尴尬地笑道:“楚夫人……帮我们王家修缮了望海楼,自是安排坐在雅间的上席。”
不料方才还笑盈盈的徐妙雪突得脸色一变,将杯盏往桌上用力一掼:“王大奶奶这就没意思了——怎的,我堂堂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夫人,还比不过她一个商妇,不能坐上席吗?”
席间鸦雀无声。
原本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王家用心良苦将楚夫人安排进单独的雅间,是为了将她与所有贵女隔离开,但问起来,就说楚夫人是贵宾坐上席,没人会刨根问底地说破——这是她们惯用的路数了,用最体面的手段排挤人,偏偏也挑不出错处。
但徐妙雪是个无赖啊。
你要说上席,徐妙雪也跟你较真地掰扯掰扯上席的事——怎么她就不能坐上席?
徐妙雪话说得很重,甚至搬出了“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名号,这么一问,谁都答不上来,总不能明着承认她们在排挤楚夫人吧?
大家都是要脸的人,这么龌龊的心思谁都不可能第一个承认。
徐妙雪乘胜追击:“这酒我还就不去敬了,你让她楚夫人过来敬我,否则——就是你们王家看不起裴大人。”
徐妙雪这么一闹,王家赶紧去雅间将楚夫人请出来,传话的侍女满头大汗地叮嘱楚夫人千万不能得罪裴六奶奶,定要多给她几分面子。
楚夫人心下了然是怎么回事,顿觉万分舒坦,没想到自己这个难堪的境地被徐妙雪这么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甚至徐妙雪还将矛头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这样楚夫人的出现便是席间所有人的救星,而非一个庸俗的商户。
碰杯之时,楚夫人悄无声息地给徐妙雪递了一个眼色,两人会心一笑。
徐妙雪舒一口气,回头去看裴鹤宁——而终于不再是众人讨论中心的裴鹤宁竟然离开了宴席。
徐妙雪一来是早就注意到了楚夫人不在席面上,觉得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想帮楚夫人一把,二来是大家都抓着裴鹤宁不放,对她一个小姑娘来说也是难熬,想借个机会转移话题,没想到裴鹤宁离席了。
出去散散心也好,徐妙雪并没有多想。
裴鹤宁一离开嘈杂的宴席,便让吴家的小厮将吴怀荆喊了出来,约在望海楼顶楼的凭栏处。
吴怀荆微醺而至,月华洒在他竹青湖绸直裰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时,自带三分风流倜傥。他见是裴鹤宁,语气欣然:“宁妹妹近日总避着我,连送去的踏青帖子都石沉大海——今儿总算愿意见我了?”
夜风拂过裴鹤宁的鬓发,她却顾不得寒暄,径直诘问:“你方才宴上为何与那舞伎眉目传情?可是瞧上她了?”
她的声线紧绷,似琴弦欲裂。
吴怀荆一怔,靠近几步,不以为然地轻笑道:“不过酬唱几句,何必当真?只是酒局上一时兴起相和,亦是一桩雅事。”
轻描淡写的话,显得裴鹤宁的当真格外可笑。
她被满腔的委屈冲昏了头脑,情窦初开的少女即便知道眼前之人绝非良人。可依然执拗地想在这一刻得到一个满意答案。
“楚玉,你当真想娶我吗?”
楚玉是吴怀荆的字,荆楚之地产美玉,而他看上去正是如玉一般的翩翩公子。
裴鹤宁唤他小字时,便觉得将一片美玉郑重地捧在手心。
“当然了。”他答得那样真切又笃定。
“那你答应好的提亲之期已过,又是为何?”
“家父近来繁忙,稍微耽搁几日而已。”
“那你时常宿醉甬江春呢?又是怎么回事?”
裴鹤宁心急又莽撞——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急切的逼问,只是想得到一句实话。
少女自然是想要一句漂亮的实话。
可实话往往都很从丑陋。
酒意上涌,吴怀荆蹙眉露出几分不耐:“宁宁,谁还没有三两红颜知己?本就是人人都有的风雅之事,何须小题大做?”他语气渐冷,“原以为你是懂事理的大家闺秀,怎也如此不识趣?”
裴鹤宁霎时怔住——原是她成了不识趣、胡搅蛮缠之人。
泪珠倏地盈睫,在月色下泫然欲滴,梨花带雨之态楚楚动人。
吴怀荆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又软,借着酒意凑近低语:“男人的应酬不过逢场作戏,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只见月色朦胧,海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远处潮声隐隐如低诉。四下无人,唯有望海楼高处的纱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暧昧昏光。吴怀荆只觉得怀中人泪眼盈盈,吐气如兰,借着几分酒劲她一时情动难抑,便伸手欲揽她肩颈,俯身要吻。
裴鹤宁没想到吴怀荆会动手动脚,一被他滚烫的手触碰到,浑身便止不住地发抖,她脑子一空,下意识一把将他推开。
她吴怀荆却轻笑一声,语气暧昧:“既约我至此孤男寡女相见……你不正是期盼如此吗?”
裴鹤宁羞愤交加,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掴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似是惊涛拍岸,拍碎一地美玉。
不,那根本不是一块美玉,破碎时她才发现,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面歪歪扭扭地爬满了肮脏的裂缝。
第113章 失之毫厘
宴上宾客微倦之际,侍女们捧来最后一道宁波府特色甜品“梅月冰荷”,托盘徐行时,盏中冷雾缕缕溢出,散作丝丝凉烟。
端至案前,才看清瓷盏里盛着半片麒麟瓜,雕作荷叶舟的形状,青皮削出卷边浪纹,瓤肉镂空如莲房。舟内垒出细腻的碎冰,浇以紫红杨梅汁,三枚白玉糯米丸半陷冰中,顶上托着一枚新鲜饱满的杨梅,赤若丹砂,薄荷叶斜缀其畔,恰似红莲出波。
徐妙雪执匙浅尝,杨梅清酸混着西瓜甘洌直润喉腔,她啧啧称叹,这些时日当裴六奶奶,确实是吃到了不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搁以前,哪有机会能在夏日吃到如此细腻的碎冰!她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咬下顶戴鲜杨梅,果肉爆汁,酸甜气息自鼻窍返涌。
徐妙雪正沉醉美味之中,无意间垂眸瞧见碗底似有些不平,指尖悄然探去,竟触到一方叠紧的纸角。
徐妙雪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余光扫过四周——席间贵女们犹在笑谈,无人留意于此。
她假意整理裙裾,迅速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寥寥数字:“警告在先,尔竟罔闻。既触吾怒,好自为之”
徐妙雪指尖猛地一颤,后背汗毛列阵。
她强压下心中惊涛,倏然抬首,目光急扫过满座珠翠——给她送信的神秘人竟也在这如意港宴席之上?究竟是谁?可诸贵女们亦无异样,皆是一派从容,巧笑嫣兮,看不出半分端倪。
她甚至怀疑过楚夫人,可楚夫人方才从雅间中出来后,就一直在座位上没有离开。她想参加如意宴都尚且困难,谈何做手脚?
能精准将此笺置于她碗底……莫非是布菜传菜的婢女?徐妙雪环顾四周,侍立者皆低眉顺目,并无一张熟悉面孔。
徐妙雪意识到这字条是一种挑衅,那个人断定她无法在人多眼杂的宴会中将自己找出来。
怎么办?这人一定就在现场,可眼下是做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
盏中碎冰悄然融化,青瓷壁间凝结的水痕蜿蜒入托盘,徐妙雪知道自己的机会同这冰一样稍纵即逝。
她忽得将手里银匙一掷,当啷一声脆响砸在青瓷碗沿,大呼小叫道:“哎呀!这点心里竟吃出一根头发!”
席间霎时一静,目光都朝徐妙雪望了过来。
只见徐妙雪从点心盏中揪出一根头发,顿时柳眉倒竖,全然不顾体面,扬声便骂:“王家便是这般待客的?如此腌臜之物也敢奉上!可是瞧不起我裴家?还是厨下连这点规矩都没有了?”
王大奶奶一个脑袋三个大,心里暗骂这泼妇专来砸场,面上却只得堆笑赔罪:“六奶奶息怒,定是下人疏忽……”
“疏忽?”徐妙雪冷笑,“今日必须查个明白!经手这道菜的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的头发——非得当面赔罪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