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事态尚未水落石出,”裴叔夜虽一身酒气,言语却斩钉截铁,“但无论如何,徐氏所欠之债,我裴叔夜自会一力承担。”
裴老夫人悲愤交加,也仍挺直脊梁,独自拄杖步出。苍老的嗓音里满载风霜,亦透出世家大族不容折损的体面与郑重:“是。即便卖宅鬻(yù)地,我裴家也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诸位皆是看在裴家颜面上,才愿与我家新妇往来。如今出事,裴家分文不会短少各位。”
有他二人当众立下此言,众人稍得安抚,骚动渐平,这才陆续散去。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经历了一场骤变的裴府陷入死寂。
管家悄步上前,缓缓阖上朱漆大门。沉重的吱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也关上了裴家最后的体面。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难题,此刻才刚刚开始。
裴鹤宁悄悄挪到裴叔夜跟前,眼圈泛红,低声问:“六叔,六婶婶……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未等裴叔夜应答,裴二奶奶便狠狠一掌拍在她脑后,直将满腹怨气往她身上洒:“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这事一闹,你看连吴家都不愿上门了。有这闲心,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前程!”
裴鹤宁心里清楚,吴家疏远,或许另有缘由。疏远也好,正好叫母亲也看清吴家人的真面目,她不在乎。
她只是伤心,六婶婶纵然言行粗鄙,却怎么看也不似那等丧尽天良的骗子。
更何况,那是六叔真心喜欢的人啊。
她仰起脸,目光里带着最后的祈盼,望定裴叔夜,只盼他能给出一句笃定的回答。她不信裴家的运数会如此不堪,不信好不容易盼得六叔高升归来,转眼竟要面对这般近乎毁家灭族的绝境。
可裴叔夜只是回以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默然穿过庭中众人,独自走回房中。
自此,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裴叔夜心中对家人愧疚,事情闹得这么大,让全家都跟着担忧。
但……只能如此,这出戏,只能这么唱。
翌日清晨,裴叔夜再从房中出来,却未着官服,只穿一袭半旧青衫,双手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色官袍、乌纱帽,以及那方沉甸甸的布政使司右参议铜印,默然穿过露水未干的庭院。
宁波府衙。
诈财案太过骇人听闻,浙江巡抚翁介夫便多留了几日。他端坐上位,指尖轻叩茶盏,下首的知府正禀报追查进展,声音干涩:”……沿海三十里已搜遍,仍无线索。”
在座官员皆垂首屏息,愁眉不展,满堂只闻得见窗外聒噪的蝉鸣。
忽闻堂下脚步声起,众人抬头,俱是一怔。
只见裴叔夜捧着官服印信踏入门槛,径直跪在青石地上:“下官治家无方,酿此大祸,无颜再居官位。恳请翁大人准我辞官,从此皈依佛门,了断尘缘。”
此言一出,先是一瞬的寂静,随即堂中炸开了锅。
“荒唐!”翁介夫大骇,重重放下茶盏,“承炬,你当朝廷官职是儿戏不成?”
左侧佥事连忙劝解:“裴大人何必如此?尊夫人之事尚无定论,纵然她是……那您也是受害者,莫要因为一个女人便心灰意冷呀。”
裴叔夜抬头,眼底血丝纵横:“下官去意已决,但心中仍有一结——”
第119章 山外有山
徐妙雪不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几日滴水未进,她只能让自己闭眼入睡,以捱过灼人的饥饿。
她藏在一处逼仄的矮房里,哪里都不敢去,外头是搜捕她的天罗地网,一露头她就会成为阶下囚。
在没有任何把握能脱身的情况下,她只能蛰伏。
好在从小挨饿就是家常便饭,这大概是最简单的一种困境了——徐妙雪是这么以为的。
只是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了一阵子人上人的日子,吃遍了以前不敢肖想的美味佳肴,被养得气血丰盈,竟迅速忘却了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腹中最初的灼烧感早已化作绵长的虚空,胃囊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先是泛着酸水的绞痛,继而转为某种钝钝的抽搐,到最后,竟只剩一片麻木的空寂。她蜷在矮房角落,浑身力气悄然四散。
她只好望梅止渴地回忆起这段时间吃过的所有美味,不知为何,却总想起裴叔夜那狡猾的、似笑非笑的脸。
记得每次用膳,这人总是执银箸略尝几味便放下了,贵族们都是如此,吃饭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一种刁钻的品鉴,浅尝辄止,点到为止,他尤其不喜米饭,他说“食谷多则神昏”,那是从未挨过饿的人才能说出的闲话。
徐妙雪却从来都不管这些,每次都要把热腾腾的菜连汁带水浇在饭上,拌在一起,还非得在热气腾腾时狼吞虎咽才觉得痛快。
真奇怪,两个吃相如此天差地别的人,竟能日对夜对地同桌而食,还从未掀过桌子。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此刻走马观花似的掠过脑海,徐妙雪突然想起来,其实裴叔夜是个很挑剔的人,就光甬江春临时服侍的小厮,他就已经换了三四个,总嫌人笨手笨脚,连衣服都熨不平,哪怕在徐妙雪眼里,那衣服简直比镜面还要平整。
唯独对她,他却近乎纵容。
他待她有种奇异的耐心,尽管那耐心底下藏着算计。可那些算计落在她身上,总是轻飘飘的,不痛不痒,反倒是他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回护,都是实打实的——是担着风险,是逆着暗流,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伸手拉她一把。
她一个习惯了孤军奋战的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头一次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个靠山。
只是她和裴叔夜的失联来得猝不及防,他们都没想到,对手的反扑会来得如此迅速,远远超出他们的设想。
她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他们也不曾提前商量好后手。
而徐妙雪独自藏身在此处,听说了裴叔夜这几天的事迹。
她知道他没有派人寻她。他不动作,便是最明确的动作——他在断臂求生,他在风暴中沉默地切断了与她的牵连。
这世上从来山外有山,当更大的山倾轧而来……焉知她以为的那山,是否还会巍然不动?
……
十五年前,四明公携天子厚赏荣归故里,于宁波府邸延请数百苏州名匠,历时三载筑成这座“静观”小院。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漏窗透景移步换形,太湖石堆叠出“瘦皱漏透”的峰峦意趣,正是吴门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妙境。
这些年来,能踏进这方院落的人寥寥无几,四明公只需在竹帘后与三五人煮茶对弈,便能将整个宁波府尽数握于掌心。就在这里,酝酿过无数风雨,也悄然压下过无数看不见的波涛,四明公用岁月证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真理,他如今的威望、权利和名声,足以让他稳坐高台,而台下自有劳心者奔走效命,他每日清闲、自在,不过辰时喂锦鲤,巳时逗画眉,未时教习家养伶人复原宫廷踏歌……
此时,乐师们刚起头一个音,冯恭用便步履匆匆自外面归来,打断了这份雅致:“义父,裴叔夜——”
四明公稍一抬手,乐师和伶人们便悄然退下了。
四明公注意到冯恭用面有为难之色,奇道:“怎么,裴叔夜今日忽去府衙,闹出什么名堂了?”
“他要辞官出家。”
四明公嗤笑一声:“做戏做得这么逼真,连老朽都要信了。”
“怕是冲您来的。”
“哦?”
“裴叔夜当着翁介夫的面说,出家前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他想要死个明白,究竟是自个儿识人不察,还是有人存心构陷。他说如今宁波府只有一处地方没被查过,就是您的这处府邸,他怀疑就是您藏了她的夫人,因此别无他求,唯请准搜静观小院。如找不到徐氏踪迹,方能死心,从此辞官卖宅,绝不踏回官场一步。”
四明公眉头一皱——荒唐!
他的静观小院,夸张些说,便是宁波府里的紫禁城,那是什么人都能来搜的地方吗?这简直就是打他的脸!
四明公脸一沉:“翁介夫如何说?”
“裴叔夜话都说成这样了,还拿了官服、乌纱帽、官印相逼,那简直就是赌上了自己的前程,翁大人……也没法不给这个面子,所以让孩儿来问问您的意思。若您实在不愿意,孩儿就去拒了。”
四明公却没有立刻做出决断。
确实,如果他拒绝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落人口实。
四明公略觉此事怪异,可里里外外仔细想想,怎么都是他得益。
因为他最清楚不过,那徐氏肯定不在他的小院里,他压根就没动手,就算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人。
找不到人,裴叔夜就是白忙活一场,到头来就得履行承诺,灰溜溜地辞官出家,倒是替他省了番手脚。
想到这里,四明公面上由阴转晴,竟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