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30)

  “老尊翁,您给晚辈个痛快话吧,究竟想要什么?”

  四明公神色未动,依旧笑得温和:“老朽年事已高,早已无欲无求,只愿做一闲云野鹤。裴大人何出此言?”

  裴叔夜袖中攥着一叠纸页,此刻猛地扬手一洒——如雪片纷飞,赫然是那篇《刑辩疏》的拓本。

  “当年晚辈此文,不知触了老尊翁哪处逆鳞,竟劳您亲自出手,将晚辈贬至岭南!晚辈归来宁波,本欲与您井水不犯河水,可您何至于此,竟以构陷我夫人为手段,拖我下水!”

  《刑辩疏》旧事,本是城中禁忌。其中牵扯泣帆之变与陈三复一案,更卷入当年风头无两的探花郎。是非曲直虽已难辨,可宁波府上下谁人不知,陈三复如巨鲸陨落,多少人借此分食红利。裴叔夜那一纸奏疏,正是动了这些人的根本。坊间早有传言,是四明公出面,将探花郎逼入绝境,只是无人敢明言。

  而今,当事人亲自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分量非同小可,字字泣血,顿时点燃所有围观者的八卦之魂。

  四明公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未曾料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叔夜竟会如此不顾体面。

  甚至……在他身上,隐约能窥见几分他夫人的影子。

  裴叔夜犹自不顾一切地追问:“为了坐实我夫人是骗子,您是不是将她藏匿了起来?”

  “裴大人,指控须有实据。空口无凭,老朽虽年迈,也不能任你一个小辈肆意污蔑。”

  可裴叔夜根本不管他如何回应,只自顾自嘶声道:“老尊翁,裴某可以辞官,可以如您的愿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将她归还于我!她绝不可能是骗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痴情人的形象已是淋漓尽致。在众人眼中,裴叔夜不过是个被权势玩弄、痛失所爱的受害者。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两极分化,一方认为这是精心布局的构陷,裴六奶奶不过是个牺牲品;另一方则咬定她必是骗子无疑,而裴大人只是个被骗尽钱财感情、却不肯醒来的可怜人。

  可一切真相,终须等裴六奶奶亲自辩白或认罪。然而数日过去,依旧人影杳然。

  琴山实在看不明白。

  纵使这般作态能挽回几分舆论,然而于实情何益?徐姑娘至今生死未卜。

  若说真有什么用处,便是裴叔夜确实将自己从这浑水中摘了出去,洗得一身清白。

  可除此之外,他既未动身去寻徐妙雪,也未吩咐琴山去找。

  琴山满腹疑问却无从开口——只因自那日后,裴叔夜便日夜醉生梦死,浑似换了个人。

  第118章 衣冠谢尘

  三日倏忽而过。

  官差已经将宁波府翻了个底朝天。这般兴师动众,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捎带手破了几桩积年旧案,逮住两名在逃惯犯,又从荒郊野地里掘出几具无主枯骨……连谁家娘子偷汉、哪户仓房藏赃的琐碎勾当,也一并抖落了出来。

  可偏偏,就是寻不见那女人的半分踪影。一个女人,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裴六奶奶的下落,真真成了无解的谜题。

  而流言甚嚣尘上。

  头两天还有人怀疑这么骇人听闻的事也许另有隐情,到后来人人都在说——好一个手段通天的女罗刹,竟连官府的天罗地网都奈何不得!

  只可怜那位光风霁月的裴大人,似乎就此自此一蹶不振了。

  这日,他醉意深重,伏在甬江春的雅间里,含糊吩咐左右:“去将程家那贾氏带来。”

  这雅间名为“听潮”,实则八面透风,只有一袭薄薄的竹帘虚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四周无数只耳朵正严阵以待地留意着裴叔夜的动静。

  这里的一言一语,都被监视着。

  贾氏被领至裴叔夜跟前时,浑身战栗,面无人色。这几日她日夜难寐,左思右想,总反复回忆起那一次在甬江春酒楼里瞥见裴六奶奶的那一眼,当时她就觉得那人像徐妙雪,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

  她往日在家里嚣张跋扈,但面对贵人的时候谨小慎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哪里想到骗翻整个宁波府这么滔天的罪事会跟她身边的人有关。

  她抬头见几缕暮光穿过竹隙,映得裴叔夜半倚的身影愈发孤寂。

  只怕是苦主迁怒,此番必是凶多吉少。

  “裴大人明鉴!民妇……民妇实在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丫头自幼野性难驯,民妇哪里管得住她……”

  “贾氏,你如实说,”裴叔夜半倚在榻上,气息间吞吐着醉意,“你那外甥女……可曾开蒙读过书?识得多少字?”

  “回大人话,我们这等小户人家,姑娘家哪有机会进学馆……她、她不过是零星认得几个字。”

  “那她可曾拜过什么隐世高人为师?或有异人传授?”

  “从不曾听说,她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往来亲近之人……”

  裴叔夜忽然低笑出声,醉眼朦胧中透出几分清傲之色。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诘问:“我五岁开蒙,十岁通经,十四岁所作策论便得东林先生评有宰辅之才……宦海沉浮这些年,自问也算阅人无数。”

  他抬眼看向贾氏,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骄傲:“她一个不曾读过圣贤书的白丁,论学识、论谋略,与我相差甚远,她凭什么……凭什么能骗得过我?”

  贾氏傻眼了,裴大人将她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看来传闻一点都不假。

  他好爱。

  爱到走火入魔了吧,竟然还自欺欺人。

  连贾氏这般粗鄙的民妇都懂得,一个人是否上当受骗,固然与才学见识有些干系,却未必全然靠这些,终究要看那人心里,是否藏着什么致命的缺口。

  今日这一见,裴大人那般失态,怕不是缺爱,才被那徐妙雪骗钱又骗色吧。

  正思量间,裴叔夜似是触到了自己的痛处,猛然拂袖将满桌杯盏碗筷尽数扫落在地。

  方才那点破碎的语气荡然无存,只剩齿缝间挤出的恨意:“倘若她真是骗子……你们一个个,便都是帮凶!”

  贾氏心头一跳——醉汉喜怒无常不稀奇,可酒后之言,多半是真。

  好家伙,这是因爱生恨了?如此重的罪名,她可担不起啊……

  贾氏只得避实就虚,颤声劝道:“裴大人,这人……不是还没找着么?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您与夫人素来情比金坚,莫说您不信,民妇也不信啊!若我那外甥女真有这等本事,何至于这些年过得如此窝囊?定然不是她,定然不是……”

  “若真是她……”裴叔夜语声渐低,后半句湮没在浑浊的酒气里。

  可贾氏听得真切——倘若徐妙雪当真骗了他,这位裴大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虽说冯先生早前许诺,只要她大义灭亲指认“贝罗刹”,便能保全程家,而苦主郑家又是亲家,她本不十分担忧自身处境。可若这位裴大人真要动手……

  四明公虽权势滔天,可到底是日簿西山的夕阳,而裴大人可还是初升的旭日呢,往后日子还长……

  贾氏脊背一凉,不敢再想。

  裴叔夜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若有任何消息,随时来告知本官我。”

  贾氏连连磕头,才敢战战兢兢地退下。

  她前脚刚走,后脚十万火急的裴家小厮便到了甬江春。

  “六爷!不好了!府上涌来一大帮人,说是……是来讨债的,您快回去看看吧!”

  裴叔夜一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讨什么债?”

  债主专挑了黄昏时分上门。正是倦鸟归巢、万家炊烟之时,城人们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吃着晚食,聊着八卦,一听说裴家门口有热闹,放下饭碗便前去围观。

  债主手里晃着一张借契,上头钤着裴叔夜的私印,明晃晃的彤色,这绝对造不了假。

  这人一口黑黄烂牙,虽躬着身子,语气却透着一股无赖式的刁钻:“您家六奶奶在小人这儿借了三万两的印子钱,可如今她人不见了,小人只好上门来讨要,若是还不出银子,那小人只好斗胆收了裴家的宅子了。”

  裴老夫人这辈子何曾与这等下九流的市井流氓打过交道?听得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在门厅前晕厥过去。

  见裴叔夜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裴老夫人才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六郎,这是怎么回事?”

  裴叔夜如梦初醒地站在裴府大门口,望着晃动火把下那一张张贪婪的脸,面上浮起一丝绝望:“有一日……她问我借印,我没多想,便给了她……”

  裴老夫人如遭雷劈。

  而她最后悔的,便是自己为何没有在此刻当场昏死过去,因为更糟的还在后头。

  无数手持“宝船契”的人听闻有债主上门,一旦有人起了这头,众人便没了什么体面的顾忌,一窝蜂涌至裴府门前,纷纷要裴家退钱。

  裴老夫人面如死灰地立在裴家那块百年间饱经风霜依然气势如虹的牌匾下,只觉得老祖宗们冰冷的目光正无言地穿过她的身体,连晚风掠过,都像是一声声诘问,问她为何竟将裴家的基业,败落至如此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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