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边她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她忽然成了个有明日可期的人。不必再急着将拥有的一切挥霍殆尽——无论是她的银钱、她的怨恨,还是她那点不敢轻付的真心。
万事万物皆可徐徐图之,仿佛翌日的朝阳,是从他掌心间稳稳托起似的。
徐妙雪一边吃着,一边抬起朦胧的泪眼瞧他:“裴叔夜,你就不怕,我要是不在四明公那儿,你这出戏不就兜不住了吗?”
“不是没想过。”
“那你还敢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我想过,若你不在四明公府上,那便是死了,或是远走高飞遁走了,再无可能回来,无论哪种结果,你我此生都不复相见。若真如此,我便疯这一场,权当风风光光地送你一程。”
徐妙雪蓦然失语,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他这种精于谋算的人,向来步步为营,能将一切利益最大化,怎会说出舍弃一切只为送她一程的话?
“那你那些雄心壮志呢?都不要了?”
裴叔夜唇角浮起笃定的笑:“即便我剃度出家做了和尚,我想做的事,依然能做成。”
裴叔夜登科那年,徐妙雪还不知道在哪堆泥巴旁玩土,她只从议论者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探花郎的意气风发,那是万中选一的簪花少年,那是如何的惊为天人,可徐妙雪对此一直没有概念。但这一刻,她确信自己看到了那轮皎洁的、独一无二的月光。
真好,月光独照她。
徐妙雪突然觉得,这寡淡的肉糜粥都变得香甜了起来。
裴叔夜不知她心中瞬息万变的波澜,只见她鼓着腮帮小口吞咽的模样,像极了偷食的仓鼠,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徐妙雪愕然抬头,一时怔住。
他却顺势倾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如羽絮的吻。
咣当一声,汤匙跌回碗中。
“脏……”她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个字。
他这么有洁癖的人,每天隔被而睡都要确认她是不是沐浴过了,居然亲吻了她几日未洗的脸?
徐妙雪觉得,他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裴叔夜也被自己方才情不自禁的举动惊到,连退两步,强作镇定道:“吃吧,赶紧吃,一会还要去府衙交代始末,且有的你折腾。”
徐妙雪却开始蹬鼻子上脸,一把上前抱住了裴叔夜,将自己的脏衣服使劲蹭在他那溢满皂角味的干净衣服上。
裴叔夜举着双手浑身僵硬。
她放肆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嗯,是她熟悉的裴叔夜的味道,她任由自己心里那股后知后觉的失而复得感充斥着全身。
“你在等我回家,对吧?”徐妙雪满足地问道。
“嗯。”
*
冯恭用从静观小院中被带走了。
外头围观的百姓们过了好久才徐徐散去,而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车上之人悄然收手,将车帘阖上,训练有素的车夫得到这细微的信号,熟练地驾马离开。
翁介夫发现自己手心里竟也起了一层薄汗。
他差点以为,自己费尽心机放进棋局的一颗棋子要废了。
今晨府衙之中,裴叔夜口口声声说要辞官出家,翁介夫特意屏退左右,单独与他说了几句话。
“承炬,戏演到辞官这一步已然足够,我自会给你台阶,切莫一时冲动弄假成真。”
“翁大人,下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官没有冲动。”
翁介夫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了解四明公,他虽老谋深算,但不可能无中生有,绑架尊夫人,以此来构陷你。你这非要搜他的府邸,若是一无所获,你要如何收场?”
“可那是我的夫人!有一点可能,我都会去搏一搏。”
“一个女人而已!”翁介夫急了,压低了声音道,“承炬,我将你从岭南起复,周折了多少关节?你莫要忘了你我的大计——”
“请翁大人成全下官!”
无论翁介夫说什么,裴叔夜只有这一句话。
那时翁介夫真的以为,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可直到亲眼见证这场大戏落幕,翁介夫才恍然惊觉,真正“无中生有”的,竟是裴叔夜。他兜转一圈,不仅让稳坐高台的四明公亲手砸了自己的场子,连他这旁观布局之人,也被瞒天过海,骗了个彻底。
翁介夫素来清楚,越是危险的棋子,用好了才越是锋利。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费尽周折将他从岭南调回。只是……今日这一遭,他亲眼见得他翻手之间,甚至能瞬间颠覆棋子和执棋者,让人不寒而栗。
“此子……”翁介夫在颠簸的马车中阖眼喃喃,若有所思,“实非池中之物。”
第121章 恭谨之用
冯恭用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他曾是慈溪田头一个游手好闲的庄稼户,本名叫泥鳅,在他十九岁那年,他亲眼看着青梅竹马的楚二娘穿着大红嫁衣被扶上花轿,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是。
唢呐声嘀嘀咕咕吹了一路,声声刺着他的自尊心,逼得他愤而离家,想去搏个新的出路,然后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向他的二娘证明,她嫁错了人。宁波府商贸发达,他成了一个布行的伙计,帮着东家跑商。
然而人就是本性难改的,有次押送货物至金陵,差事本是顺利,偏他鬼迷心窍,装成阔佬将沉甸甸的货款在秦淮河的灯红酒绿里挥霍一空。
第二日酒醒,他追悔莫及,六神无主,准备编造货款遭窃的谎言,意外撞见东家也到了金陵。
原来是嘉靖帝身边的大太监冯淮(即后来的四明公)来南京办差,冯淮也是宁波府人,这些年对老家商帮多有照顾,因此东家追来南京,正是想给这位帝侧红人献宝,以此求些提携。
那宝物是一枚珍贵的丹药,于修道大有裨益,正投今上所好,也合了冯淮修养之心。只是此药加了一味违禁的海外奇材,当今圣上明令海禁,冯淮何等谨慎,不会轻易沾惹。商人们的孝敬,就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不过这倒是让躲在暗处的泥鳅有了从绝路甩上青云的妙计。
泥鳅第一次发现,狠毒原来是他的本能。他自坊间买来毒药,设计鸩杀了东家身边最得力的护卫,盗走那盒丹药,又巧妙地将线索引向东家的对头。商队之间突如其来的火并在那夜爆发,两家十几条性命都成了糊涂鬼。
而他,趁乱在身上弄出些狼狈伤痕,好似浑身浴血,捧着那盒在混乱中故意磕损了一角的丹药,跪到了四明公的门前。
他当时说了什么?
早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股将生死全然抛却的决绝,演得他自己都信了。他自称是拼死从贼人手中抢回宝物,替自己的东家尽忠,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完成东家的遗愿,将宝物献给冯大监。
而且……宝已残损,价值大减,也免于冯大监担上“收受重礼”的污名。
冯恭用至今不知,义父当年是否看穿了他那漏洞百出的表演。
堂上的冯淮,只是静默地听着,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点破疑窦,只淡淡道:“倒是个敢豁出去的……只是咱家也老了,办完这最后一件差事,就准备告老还乡了,你若愿寻新主,往后便跟着咱家吧。”
泥鳅连连磕头,叠声道着愿意。
“‘泥鳅’之名,终难登大雅之堂,便赐你新名,就叫……‘恭用’吧。”
冯恭用后来稍识几个字后才知道,恭用的意思,是“恭谨为我所用”。
或许从第一眼起,四明公看中的就不是他那份伪饰的忠心,他见多了谄媚之徒,却少见那份向上攀附的野心和不择手段的狠心。
不懂驯狼之术者,往往葬身狼腹。但对于曾在紫禁城波谲云诡中稳立潮头的四明公而言,这不过是帝王心术的微末应用。他的驭下之术,向来是喂饱血肉,令其利爪向外,终此一生,也只能在他掌中奔突。
彼时四明公正欲从权力中心急流勇退。朝堂之上,阉党与文臣势同水火,党争此起彼伏,他欲在两大势力间求得平衡已非易事,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冯恭用,正是他选中的那条恶狼,既要能替他咬人,也要助他在这暗流汹涌中平稳落地,为他养老送终。
他其实是四明公的第二个义子。至于第一个义子,他与四明公之间都极少提及。那人天生是块读书的料,走的本是清流正途,与他这精通三教九流、专司阴私勾当的路径全然不同。冯恭用心里清楚,正因自己这份“好用”,才能替义父将一切安排得妥帖,才能踏实地享用这泼天富贵。
而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就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提醒着他这份荣宠的由来与边界。
倘若四明公有了什么危险,被瞬息万变的朝局中被政党抓住什么把柄,那冯恭用就得出去为四明公顶罪。
冯恭用早就做好了准备。
贾氏被请到了公堂上,辨认这裴六奶奶究竟是不是“贝罗刹”,她跟她的外甥女徐妙雪四目相对,贾氏仿佛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心跳如擂鼓——这丫头,竟然真的是裴六奶奶!可她一副全然跟她不认识的样子,装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