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贾氏不敢说。
她还记得前几日裴大人醉酒时吐露的真言,要“裴六奶奶”是骗子,那他们这些亲眷,全都是帮凶。
而自从贝罗刹风波一起,程开绶日日在家中唉声叹气,唯恐这事会耽误他明年的科举,贾氏作为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的命脉乃是自己儿子程开绶的前程,她可绝对不能得罪这位裴大人。
她咬咬牙,伏在地上道:“民妇不认识这位夫人,她不是民妇的外甥女。”
裴叔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才是他当日故意在贾氏面前演一出醉酒失言的原因。
任何威逼利诱都会留下把柄,这些墙头草们随时都会在更大的势力前倒戈,而最高明的胁迫是利用人的软肋,让他们自发自觉地成为“帮凶”。
只是冯恭用对贾氏的反应并不惊讶,也不辩解,只在公堂上一口咬定,是自己觊觎裴六奶奶的美色,几次将裴六奶奶的动作误以为是暧昧的暗示,这才色迷心窍决定陷害她、绑架她。
此计下作又恶毒,一下子将一桩绑架案变成了家丑。
立刻就有流言蜚语四起——怎么人冯恭用偏看上了你裴六奶奶,而不是什么康二奶奶,郑二奶奶……定是裴六奶奶抛头露面,勾引了冯恭用。
徐妙雪自己是无所谓,奈何裴家受不了这种荡妇羞耻,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快息事宁人,让这风波过去。
好在徐妙雪和裴叔夜这次意不在四明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还能挫挫他们的锐气,也就不必追着咬冯恭用。
当然不会是无人伤亡。
最焦灼的当属郑桐。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连日来只盼着揪出骗子追回钱财,岂料兜转一圈,裴六奶奶竟非骗子——那他的银子该向谁讨?他想求见四明公问个明白,奈何对方深陷舆论闭门谢客。门房更是阴阳怪气,反怪他传递假消息连累了冯恭用。
这下好了,郑桐里外不是人。
只得把心一横,硬闯裴府。
“裴大人!向我引荐钱先生的是尊夫人,您总得给个交代!”他直接在大门口叫嚷,俨然耍起了无赖。
裴叔夜不许府中人去开门,晾了郑桐大半个时辰,任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才觉稍微报了徐妙雪当日被下哑药、至今嗓子仍沙哑的仇,悠悠然地叫人请郑老板进来。
裴叔夜屏退左右,也不叫人上茶,自己端着茶盏,品得那叫一个优雅,仿佛没看到郑桐渴得直滚动的喉头。
“郑老板,内子在外售卖宝船契,凡经她亲手所收之银钱,或退或还皆无二话。然她与那位钱先生不过一面之缘,是你执意要结识对方。当初如何求她引荐,莫非忘了?若再信口污蔑,休怪裴某公事公办了。”
郑桐心知前些时日自己落井下石的行径,此刻见风向已变,哪敢在裴叔夜面前放肆,忙堆起笑脸:“裴大人——裴大人!是在下心急失言,怪我!可您定要帮帮我啊。上回您答应运盐,结果十船盐货全沉海底,那都是在下的身家性命啊!”
“出发前裴某便明言海运风险,是你亲口承诺一切后果自行承担。那夜若非我的人撤得及时,连我都要折在里头,你还有脸来质问?”
郑桐哑口无言。
裴叔夜忽而倾身,压低声音:“郑老板恐怕还不知……当晚举报私运出海的,正是四明公。”
郑桐脸色骤变。
他在四明公跟前做小伏低、千求万请,好不容易求得对方首肯,愿意帮忙,转头竟被这老阉人举报?
“不知郑老板从何处得知内子是骗子?你可曾想过……这消息的来源?”
裴叔夜轻描淡写地一问,却拨响了郑桐内心深处的那根弦,一声清明,余音震耳。
当日郑桐被这消息的惊骇冲昏头脑,只觉横竖不亏,便没有多想究竟是谁给他的信息,屁颠屁颠便去找四明公联手,他想得到美,既能帮四明公打击裴叔夜,又能帮自己找回被骗的钱财。
自古以来,墙头草都没有好下场。
此刻郑桐才明白……裴六奶奶既然是被冯恭用绑走的,说明四明公根本无意追查骗子,只想借此铲除异己,目标正是裴叔夜!
是了……四明公要对付裴叔夜,却拿他郑家当垫脚石,何曾在意过郑家死活!
“郑老板,裴某很早便告诉过你——”裴叔夜垂眸看着杯盏中水纹漂亮的纹路,语带惋惜,“你的事,如今宁波府唯有我能相助。你偏不信,闹至这般田地,裴某……也爱莫能助了。”
裴叔夜惋惜地摇了摇头。
郑桐悲从中来,扑通一声在裴叔夜面前跪下了。
这些日子裴叔夜和徐妙雪做的一切,“润物无声”,终于在此刻完成了一个漂亮的闭环。
第122章 尘沙溯往
郑桐其实很清楚裴叔夜到底要什么。
这位探花郎,当年在扶摇直上的时候因为触碰了一些禁忌,被四明公打落凡尘。
他是回来复仇的。
他大概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所以一回来便直入症结所在,咄咄逼人地向郑桐追问他大儿子郑旭的下落。
那些隐秘的传闻中,都说郑旭带着陈三复的独女海婴私奔了。
而海婴手里有着足以颠覆泣帆之变的证据。
郑桐怀揣着这个秘密装傻,只因这个禁忌不仅关乎到四明公,还关乎到宁波府所有或直接或间接在泣帆之变中受益的权贵们,谁敢做那个掀桌的人?
郑桐这个商人向来八面玲珑,左右逢源,靠着钱权交易、利益互换,从每位贵人身上都讨到些好处,才拼凑成了如日中天的郑家。他一个商人,谁都不能得罪。
可到裴叔夜那儿,他惯用的那一套却突然失灵了。所有人都被裴叔夜骗了,以为他此次回来是改头换面,开始与这大染缸同流合污了,可实际上,他是一条不死不休的狼崽子。
他只奔着他的目标而来。
郑桐脑子一热, 糊涂地问了个蠢问题。
“裴大人,您给我句实话……裴六奶奶究竟是不是……”郑桐顿了顿,才憋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我郑家的仇人?”
裴叔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丰神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近乎天真的面庞上带着一种杀人诛心的残忍:“郑老板,这还重要吗?城池都快保不住了,倒是想起要杀敌了?”
郑桐心头一坠,却听懂了裴叔夜的言外之意。
不管从前有什么恩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叔夜能救他,前提是他押上所有的忠诚,给出他想要的信息。
郑桐根本就没得选,他已经穷途末路了,他不配知道真相。
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脸上再不见曾经挥金如土的意气风发,他叹了口气,浑身的生气都随着这口气一泻千里,他仿佛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裴大人,你一定以为,泣帆之变我也是预谋者吧?”
裴叔夜很有耐心地听着,他知道这个故事必须得从源头开始说起。
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屏风后,那里坐着另一个幕后黑手,他们要一起收割这段来之不易的真相。
“其实,我不知道第二天海上会发生火拼……”
“头一晚,我是提前派出了漕船偷换陈三复的货物,但那也只是因为,那晚陈三复不在如意港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郑桐苦笑:“陈三复开通海运盐路,航程缩短近半,运费省下三成……他还上下打点,与官府往来密切,那时宁波府到处都在疯传,说朝廷即将开海,陈三复便不再是海贼了,他出海贸易,给朝廷交实打实的银税,那是有大贡献的,说不定还会被封上个一官半职……这对我等依靠漕运起家的盐商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于是我联络两浙十三家大盐商,日夜奔走游说,希望能联手压制陈三复。”
“就这样,我被引荐到了四明公跟前。”
“冯恭用亲自对我说——你只管去官府举报陈三复偷运私盐。趁他不在如意港时,连夜调换他船上的值钱货物,能拿走多少,算你的本事。”
“我原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谁知第二天就传来消息,说陈三复杀了朝廷官兵,与官军开战……”
“我这种微末的商人哪敢多问,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照你这么说,你对泣帆之变根本不知情,那你的大儿子郑旭又是怎么跟陈三复的女儿海婴扯上关系的?”
“郑旭啊……”说到这里,郑桐不禁老泪纵横,“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宁波府……”
裴叔夜神色一动,郑旭既然还在宁波府里,那他为何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
“他就葬在四明山……一块无名的墓碑下。”
郑旭已经死了。
人死了,郑家却不曾发丧,甚至没有为他的坟墓立碑刻字,这太奇怪了。
屏风后的徐妙雪不自觉抓紧了衣角,心跳甚至都开始加重——越是古怪的部分,便说明越接近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