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35)

  郑桐稍稍平复心情,继续叙述:“虽然没多少人知道泣帆之变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陈三复留下的财富实在太大了,他倒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宁波府都在瓜分他的遗产。”

  “直到泣帆之变过去两年。”

  “我家意书自幼便与康家那小子定了亲。我们两家一个是商户,一个是军户,没那么多规矩拘着,便由着两个孩子成日在一处闲逛游玩。”

  “有一日意书从外头回来,神神秘秘地跟我们说……康家竟在大树庵里藏了个女子,外头还派人严严实实地守着。”

  “我一听心里就一个哆嗦——康家可是剿灭陈三复的大功臣,谁知道他家都参与到哪个地步,上头又有哪些通天的大人物?他家藏起来的女子,肯定不是金屋藏娇,说不定就跟泣帆之变有关。”

  “所以当时我厉声呵斥意书,不许她在外头乱说这等闲事!可谁知……还是有人听了去”

  那是嘉靖三十年的春日。

  郑旭对那大树庵里的女子起了好奇。

  他是家中的老大,是郑桐寄予厚望的儿子,他在家中开家学,请最好的夫子,就是想培养郑旭读书,走科考之路,一举帮郑家摘掉商户的身份,跻身宁波府上流。

  郑旭算得上是个尽职的儿子,不赌不嫖,虽说资质平平,但书他读,文章他写,奈何年轻人就是好玩好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里有热闹往哪里钻。

  他好奇那个女子,其实是因为康家在泣帆之变后升官发财,作派愈发嚣张,对郑家的态度也变得傲慢,郑旭有些不爽,想去看看康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每年郑夫人悄悄去为大儿子扫墓时,都会在他那无名的坟头放上一束黄度梅,那是郑旭死的时候紧紧攥在手里的花,亦是他第一次见到海婴时,落在他袍上的花。

  郑旭悄悄翻过庙庵深红的墙头,小园子里开满了金黄重瓣如绡纱层叠的黄度梅,然后他看到庙庵里藏着一片古怪的、罕见的沙滩。沙子是从舟山运来的上好白沙,用篱笆围出一块小天地来。

  一个女子跪坐在沙地里,十指翻飞间,沙粒竟堆出座穹顶高耸的奇异建筑。

  郑旭趴在墙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各种奇特的建筑。那些高耸的尖顶、圆润的拱门、繁复的浮雕,似乎都是他在地舆志上隐约见过的南洋、西洋样式,却又不尽相同。他心中暗忖,这女子怎会见过这般多的异域建筑?莫非真去过那些万里之外的国度?

  更让他惊奇的是,女子对自己手下精致的沙筑杰作毫不在意,常常堆到一半就随手推倒,又信手堆起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式样。

  这大概是她被软禁在此,排遣漫长时光的唯一方式。

  午后太阳正好的时候,她便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抹胸,露着纤长的胳膊和肩背晒太阳。

  在这个以白为美的时代里,身边的女子都是各色白面团似的娇人儿,郑旭第一次看到这样迷人的古铜色肌肤,阳光似乎格外偏爱这样坦诚鲜活的美人,将所有光泽都洒在了她的身上。明明这里没有海浪,他却闻到了海浪汹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是奔腾的生机扑面而来。

  他看呆了,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任何的色欲,只是单纯觉得很美丽。

  “小贼,看够了吗?”她懒洋洋地开口,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郑旭吓了一跳,从墙头跃下:“你何时发现我的?”

  “你刚来时就知道了。”

  “方才你堆的都是什么房子?”

  海婴懒得搭理他,只管自己晒太阳。

  郑旭锲而不舍,每天都偷偷来看她。

  她确实很无聊,慢慢的也愿意跟他多说几句了。

  他终于知道她叫海婴,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海寇陈三复的独女。

  他叫她陈海婴,但她摇了摇头。

  她说,她没有姓。因为她爹陈三复说,她是大海的女儿,她不必被束缚在哪个姓氏上,所以她只叫海婴。

  她说,她爹征服大海半生,敛了许多的财宝,都藏在大海的一座孤岛上,只有她知道在哪。那些人想要这些财富,于是拘着她。

  但她不会说的,她就这么跟他们耗着,看谁先耗死谁。

  她也终于肯跟耐心地他说,那些用沙子堆成的建筑是什么——

  “那个圆顶的是暹罗佛寺,旁边带尖塔的是满剌加的商馆,每日早晨,穿黑袍的教士都会站在彩绘玻璃下分圣饼……远处那个有拱廊的,是模仿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议事厅……还有更往西的去处,有全用白石砌成的宫殿,穹顶上镶着彩色琉璃,还有整面墙的壁画,有光屁股的劳什子天使在云间飞。阳光一照,整座房子都在发光。”

  “我在佛郎机的塞维利亚港见过真迹,他们工匠用油彩调蛋清作画,画的人逼真得跟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对了,还有受难的钉架人像,浑身都不穿衣服,咱们这儿给菩萨塑金身,他们偏要把神祇雕成受苦模样。港口的商贩说,这叫……什么复古。”

  她描述的这个世界让郑旭心驰神往,比私塾里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他忍不住请求:“你带我去看看好吗?”

  “你?”海婴像看小孩似的上下打量郑旭,“你还不够格。”

  郑旭不服气:“我有很多钱。”

  海婴嗤笑一声道:“我们船上的火长能用牵星板和四分仪测辰极高度,在迷雾里靠量天尺算航程,舵工记得南洋三十六岛的暗礁,每处礁石名都对应着潮信时辰,比如叫‘寅时三刻’的礁群,非得涨潮时才能过。”

  “我的水手会说三种南洋的土话,厨子认得所有能吃的海藻,木匠能用鲨鱼鳔熬胶补船缝。就连我们已经满面白胡子的老舶主抓把空气嗅了嗅,就知道要起什么风——你会什么?”

  郑旭傻了半天,才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会。”

  “那你赶紧回家吧。”

  “让我当你的小弟,你带我去那些地方。”

  海婴笑了,郑旭至死都不知道,那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后来很多人都说,是郑旭带着海婴私奔了,其实没有人知道,是郑旭求海婴带他私奔。

  第123章 因果织尘

  “他们将私奔的日子定在端午过后的第三天。旭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他跟我坦白了。他让我支持他,他和海婴去海上找到陈三复的宝藏,就会回来孝顺我。”

  “呵……我起初觉得荒诞,但一听到陈三复的宝藏,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我帮他们准备好了船和钱,但……”

  “等我再见到郑旭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大树庵,嘉靖三十年的端午日。

  许多事情悄无声息地串联了起来。

  坐在屏风后的徐妙雪只觉手脚冰凉,原来海婴早就在过去的时光里与她擦肩而过,而她竟在懵懂无知时意外地参与过这一段往事。

  命运就是如此玄妙,正是那个神秘的、恍若天人的女居士,她只言片语的启蒙,才能让徐妙雪没有放弃人生,今日坐在这里,亲耳聆听被尘封多年的真相。

  只是,在海婴私奔那天,她为什么会在雇她一个小女童坐在她的房间里?这也跟她的私奔有关吗?

  徐妙雪想起一些微末的细节,海婴走之前拆了她的两个羊角髻,绑成一个跟她一样的单髻。那时她还以为,是女居士看她自己梳的头发实在太邋遢,帮她重新梳了个利落的发髻。

  但那是海婴私奔的当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含义的。

  徐妙雪有些出神,她沿着漫长的时间回溯到了那个午后,她是当年的垂髫小童,亦是当年的海婴,她同时理解着这两个人,像是飘在那个场景之上的一缕孤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宁静的小院落——红的墙,黄的梅,素净的禅房,阳光灿烂。

  问题会出在哪里?

  对,影子。

  徐妙雪看到了窗上的影子。

  已经过了未时,日头向西,将她的身影打在薄薄的窗纸上,拉得很长,哪里还像一个小女童?

  从外头看,分明就是海婴自己坐在房中。

  而徐妙雪偷偷离开的时候,守卫根本没注意这个跟海婴看起来大相径庭的小女童,只以为海婴是凭空消失了。

  原来海婴雇佣她,是个障眼法,想要迷惑外人。

  徐妙雪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日落后才离开,照如此推断,海婴应该已经离开三个时辰了,这个时间,足够他们走出去很远了,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郑旭是怎么死的?”

  “是康家!”

  哪怕时隔多年,郑桐再提起当年旧事,依然咬牙切齿。

  “康家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竟提前知晓海婴要逃。那日庵外守卫倍增,里外都看得铁桶一般……可谁知,海婴与郑旭还是寻到破绽,当真脱身而去。”

  “待康家发觉人已不见,立时派兵急追。他们练出来的兵,向来以出手狠辣闻名……混乱之中,郑旭……就死在康家卫兵的军刀之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