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夫人。不过去船厂来回需要三日,还得请诸位夫人稍等,”阿黎立在徐妙雪身边,不卑不亢道,“届时若诸位夫人看不到钱,大可去报官。”
众妇人面面相觑,她们原本认定了裴六奶奶的宝船契是个骗局,要钱之路必不会太容易,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这么一来,又有一些人开始轻微地动摇了——宝船契,难不成不是骗局?
有个机灵的妇人灵光一闪:“怎好劳烦六奶奶?您只需给封手书、留个地址,我让管家自去支取便是。”
此言一出,聪明人顿时心领神会。
大伙聚在一起要退宝船契的原因,无非是裴六奶奶出了丑闻,她们担心她用几张废纸,一些高谈阔论的商业计划骗钱而已,但若派人去探过,造船是真的,船厂也是真的……那就另当别论了呀。这生意肯定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原始筹有多值钱就不必多说了,随着年月渐长价值也会水涨船高,不然那些精明的男人们也不会上赶子要买宝船契。
徐妙雪冷哼一声:“我看你想得倒是美,怎么,想去探得我那造船厂的位置,好摸清我的机密?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回去等着吧。”
她这拒绝的态度,又让众人心中的天平晃晃悠悠地斜了回去。
这分明是个自证的好机会,如此推脱,那可能是心里有鬼。
于是有人开始穷追不舍,看似做和事佬,实则步步紧逼:“裴六奶奶,你若真有那船厂,就叫大家伙看一眼,也好心安,何至于闹到要毁了契纸?”
吴大奶奶已经被徐妙雪的态度激怒了——整个宁波府,谁见到她不是恭恭敬敬的,居然有人蹬鼻子上脸自称“老娘”。她懒得啰嗦,直接将桌上自己的宝船契收了回去:“钱我可以不要,但今日必须辨个真假!裴六奶奶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心虚?”
她举着手里的契纸晃了晃:“若你所谓造宝船是假,那这便是证据,我即刻去官府报案。”
徐妙雪脸上已有了进退两难的窘色。
阿黎还在试图打圆场找补:“并非我家夫人不愿,诸位也知道,朝廷厉行海禁,这年头哪能堂而皇之地造私船?船厂的地址实在不能泄露,否则这生意就算是真的,也会胎死腹中,还请诸位夫人们见谅。”
“这好办啊,既然只是在意地址泄露,那便由你们的人引路,我们的人全程不下马车。如此能看到船厂,又不知具体所在,两全其美。”
“是啊,这个办法好。”
“裴六奶奶意下如何?”
“还是说,裴六奶奶你想现在就去官府当面对峙?”
徐妙雪已经被架在这里了。
纵然她心知肚明根本没有这个船厂,也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出发。”
翌日天光未透,裴府门前便已静静候着数辆青帷马车。这些车辆显然经过特殊改制,两侧窗牖皆用厚木板牢牢焊死,全然无法窥见外间景色。
候在车旁的也并非是那些夫人口中的各府管家小厮,而是数位神色精干的中年男子。他们俱是宁波商帮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有曾闯过南洋的海商,有掌过各大商号总账的账房先生,更有专司营造的匠作头领,腰间皮囊里露着半截量尺。
既然要探船厂虚实,自然要请最毒的眼睛去瞧。
裴叔夜瞧了一眼便折回了房中,徐妙雪倒是心大,还在呼呼大睡。
“你怎么打算的?”
徐妙雪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我能有什么打算?裴大人,你想办法救我吧。”
裴叔夜抱着胸打量她,不说话。
徐妙雪半撑起身子,可怜巴巴地朝裴叔夜眨了眨眼睛:“裴大人~~你可不能不管妾身呀~”
她轻轻晃动他的衣袍,裴叔夜的心也跟着袍角荡漾开来。
真是没招。
裴叔夜皱眉思索,开始认真帮她想起了退路:“那就让他们全意外死在路上?”
——这个结果,其实在宁波商帮派出那几个老江湖时,便已经猜到了。
裴六奶奶那造船大业若是空中楼阁,定然经不起这般查验。若她还想遮掩,唯有制造些“途遇匪患”、“山路崩塌”的由头,让这些前去验看的人有去无回。
可这般行事,反倒坐实了宝船契是场骗局。
不出几日,便可见分晓。
此刻宁波城的赌坊里早已开了盘口,就赌这裴六奶奶的宝船契是真是假。银钱如流水般涌入,赔率已飙至一赔七——押假者众,押真者稀。
很快,此事也传到了贾氏的耳中。
她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裴六奶奶的底细!
滑天下之大稽!徐妙雪哪能有什么船厂?可若这骗局被当众戳穿,惹得裴大人震怒……他们程家岂能不受牵连?
贾氏坐立难安,只想立刻去劝徐妙雪回头是岸。可如今的徐妙雪已是裴六奶奶,岂是她想见就能见的?这事她更不敢与程开绶商量,在自家儿子面前,她咬死了那人绝非徐妙雪。左思右想,只得寻了个由头往裴府递帖子,只说日前给六奶奶添了麻烦,心中惭愧,想当面致歉。
徐妙雪很爽快地接见了贾氏。
四下无人,徐妙雪翘着二郎腿,也懒得伪装了,挑衅地道:“是舅母呀,稀客呢。来找我什么事?”
“徐妙雪!你——你!”贾氏瞬间就被徐妙雪的态度点燃了,她怒目圆睁,恼怒地指着她。
这是贾氏知道“裴六奶奶”身份后第一次单独见徐妙雪,有一瞬间她还想像以前一样随心对徐妙雪动辄打骂,但徐妙雪那一身雍容华贵的装扮,在裴府里那自如的做派,时刻都在提醒着她,她们如今的身份之差。
贾氏窝囊地收回了手指,咬牙切齿地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雪啊,好歹我也是你的舅母,我不能害你啊对不对?你就听舅母一句,赶紧把宝船契的钱退了吧!你去跟裴大人认错,你去坦白,就说你一时头昏财迷心窍了,你撒个娇求他原谅,他那么爱你,肯定能原谅你的。”
徐妙雪为难地瘪着嘴:“可是这么多钱呢,我为什么要退呀?裴叔夜十年的俸禄也没这么多呢。”
“你是为了钱不要命了吗!”
“我反正就一个人,我可以跑路呀——”徐妙雪无辜地看着贾氏,“今儿还能在裴家吃顿大餐,我晚上再收拾收拾细软,明儿就走。”
贾氏哑口无言。
她拖家带口的,但她徐妙雪可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贾氏急得给徐妙雪跪下了:“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想想你表哥啊,他可待你不薄吧?你这一走,便是彻底毁了他啊!”
徐妙雪摊手:“舅母,你要我为了佩青表哥放弃这滔天的财富——那你可得拿出点诚意来呢。”
第125章 空手套狼
“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徐妙雪居高临下地睥睨贾氏。
贾氏的嘴唇哆嗦着:“你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舅母这点钱……你肯定是看不上。”
“苍蝇腿也是肉呀,再说程家不是娶了个自带金疙瘩的儿媳妇吗?舅母,你家飞黄腾达了呀。”
徐妙雪故意逗贾氏,她可得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仗势欺人。
原本徐妙雪最担心的莫过于被贾氏发现自己的身份。这个市井泼妇,要是拿住了她的把柄,指不定要怎么置她于死地呢,没想到裴叔夜三言两语就替她摆平了这个麻烦,还反客为主,让她成了那个能拿捏贾氏的人。
她从懵懂孩童的时候面对舅母就会下意识咬紧牙关,因为贾氏对生活的气都会撒在她身上,棍棒、竹篾、鞭子……所有的痛她都尝过,身上留下过数不胜数的伤疤。这些年她也只是硬扛,最痛时想的也不过就是等羽翼渐丰,迟早远走高飞。
她谈不上有多恨贾氏,因为她是程开绶的母亲,好歹给了她一口饭吃,抚养她长大,顶多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现在贾氏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徐妙雪没有不爽一把的道理。
贾氏膝行上前欲扯徐妙雪裙裾,却被她用鞋尖轻巧拨开。
“哎呀舅母,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呀。我家官人爱干净,最不喜旁人碰我衣裳。”
贾氏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突然懊恼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泣声道:“都是舅母糊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罢!”
徐妙雪无动于衷地看着贾氏表演:“赔礼道歉,值几个钱啊?”
“妙雪你听我说——”贾氏慌忙跪直身子,“郑家如今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我们这姻亲?至于咱们程家……舅母与你交个底,意书那嫁妆大半早被佩青拿去打点了!他既要科考入仕,各处都需打点,家里实在分文未留啊!”
徐妙雪闻言嗤笑:“舅母莫要诓我。表哥素来最厌钻营之事,岂会动用妻子嫁妆送礼?”
“真的!”贾氏急了,“郑二爷昏迷之前,帮他妹妹打造了一套极其精巧的器物作嫁妆,他那手艺那是闻名江南的,以前一年才雕一件,花多少钱都买不着,现在全当陪嫁送过来了,那些东西拿出去送人多体面啊,佩青连看都没让我细看,早早便送去孝敬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