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41)

  四分五裂的匾额一角有极不易察觉的一个小坑,很可能是凶手算准了时机,从对面的小楼里用弹弓射出石子,打在匾额上,令匾额的榫卯脱落,正好砸中了康平江。

  但这地面上多的是微不足道的碎石,匾额上有小坑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康平江的死很快就会盖棺定论,这是一场意外。甬江春的匾额年久失修,榫头腐朽脱落,恰在康平江经过时坠落。满街行人皆是见证,是匾额自行落下,无人触碰。

  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康大人实在是个倒霉蛋。

  但裴叔夜知道,这就是四明公制造的意外,为了让海婴的线索断在康家。

  海婴查无此人,泣帆之变就永远少了关键的一环。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这样。

  豆大的雨点如刀刃般砸在飞檐青瓦上,噼啪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裴叔夜心头,牵动着深埋五年的执念与不甘。

  裴叔夜的指节越捏越紧,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牵着徐妙雪的手。

  ……

  那是嘉靖三十五年。

  裴叔夜登科及第后,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兼任刑科给事中,翻阅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纪功册》与兵部存档的《卫所轮值簿》发现两处蹊跷:其一,监斩记录载明由宁波卫指挥佥事王某执刑,然当日王佥事实在昌国卫巡视防务,两地相隔二百里海路;其二,本该附在卷末的《倭寇验明正身结状》仅余空白页,按察使司火漆封存的复审公文竟无人签押,由此,他才上奏天子,言明泣帆之变后枭首陈三复的判决中存在诸多疑点和律法不公正之处。

  那位王佥事成了裴叔夜的一个突破口。此人虽官职微末,却也有一颗正义之心,他早知自己只是文书流程上的一个符号,识趣的人就该乖乖闭嘴,配合着上面所有的安排,但他悄然留下了一些证据,能证明陈三复枭首之匆忙,根本没有经过正常死刑判决的流程,而是仿佛为了掩盖什么才匆匆将其斩首。

  他等了七年,等到自己都快解甲归田了,终于等来了裴叔夜这样执着的傻人,裴叔夜请他来京城作证,他欣然前往。

  然而就在满怀斗志出发的前一天……王佥事全家被倭寇灭门。他浑身刀伤,战斗至最后一刻而亡,却被“倭寇”报复被削去四肢,弃于院中井沿,其妻女衣衫不整悬于梁上,脖颈插着倭寇的武士簪,六岁的孙子更是被开膛破肚……

  而很快,官府就在王佥事家中搜出他与“倭商”里应外合的往来信件,原来此番灭门,是因为双方分赃不均……

  这个微不足道却心怀正义的军人,就这样被悄然抹去了,他的灭门案甚至没有被递到朝廷,在当地县衙便结案了。其实第二年他就能解甲归田,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然而一朝身死,甚至都算不上为国捐躯,而是背上了通倭的罪名……

  当时,裴叔夜手里最有力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紧接着,他就被政敌轮番构陷,最后直至流放雷州。

  而这一切,都是四明公的手笔。

  就像他为了一件衣裳可以将堆积如丘的上好蚕丝全都废弃一样,人命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工具,拦住裴叔夜的工具。

  他再敢往前走,那就会死更多的人。

  裴叔夜心事重重与徐妙雪一起回家,一路上他只是紧紧抿着唇,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言不发。徐妙雪知道,康平江的死大概是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她很少看到这样沉寂的裴叔夜。

  这狐狸一样的人,往常将所有情绪与心机都藏在浓墨重彩的那双眸子之后,谈笑间便能悄无声息地设好陷阱请君入瓮,但此刻他的从容消失了,只剩下那种……铺天盖地,你死我活的杀气。

  但徐妙雪什么都没有说。她好像什么都懂。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裴叔夜。

  他和她一样,都是勇往直前的一把利刃,夜色只是缭绕在剑刃之上的一层伪装,而承炬才是他的使命。

  他突然回神,看向徐妙雪,他的手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直都不曾放开。

  马车内是昏暗的,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明亮的眼眸。

  “徐妙雪,你相信吗?”他的声线犹如古钟,仿佛是沉寂多年后初次敲响,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时间的力量,“他还用当年的办法来对付我,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探花郎了。”

  第129章 空亭鹤语

  康家的宅院是三进院子,年岁久了,门楣上的漆色有些剥落,如今门口挂起白布幡,上书“奠”字,墨迹犹新,在风里软软地卷动着。

  门内不曾搭彩棚,只将原有的影壁前设了素幔,灵堂设在正堂,堂内逼仄,容不下太多排场。棺木是临时购置的杉木,厚重,但因匆忙漆工略显草率,近看能见木纹。谁也没想到尚在当打之年的康大人会这么草草又荒诞地离世。

  棺前的灵案覆着白布,上面供着香烛、三牲祭礼,旁边还摆着一柄出了鞘的雁翎刀,烛火下寒光凛冽,刃口有细密的卷缺,这便是康平江生前的佩刀。

  几名披着赭黄道袍的道士在灵柩旁趺坐,敲着鱼磬,吟诵着《太上救苦经》。声音时高时低,混着线香焚烧的青烟,弥漫在空气里。

  来吊唁的身着素服,步履沉缓地进来,上香,奠酒,而后到一身缟素的康夫人及其子嗣面前,拱手说几句“节哀”、“康千户忠勇,天不假年”之类的慰语。他们的神情多是真诚的,也有些许物伤其类的悲凉。礼数尽到,便三三两两退至院中,低声交谈几句,话题总离不开昨日酒楼那场离奇的意外,叹息声被风吹散,融入道士们的诵经声里。

  康平江是裴二奶奶的父亲,因此裴老夫人也带着家中晚辈一起前来哀悼。不过,六房只有徐妙雪一人,裴叔夜没有来。

  裴叔夜的官职确实不必他亲自屈尊参加一个武将的葬礼,但实际上并非他端着架子,而是今儿一早,徐妙雪一睁眼裴叔夜就已经不在房中了。

  昨儿夜里他只问过她,有没有办法让康元辰开口。

  在郑家的叙述里,郑意书是通过康元辰才知道海婴被关在大树庵里,那康元辰对他父亲的一些行为定是知情的。

  只是康平江的死是一种巨大的恐吓,这一家孤儿寡母就算知情也会装傻,从此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

  但徐妙雪告诉裴叔夜,她有办法。

  裴叔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疲惫又笃定地抱着她,他们好像自认识以来从未像此刻一样坚定地并肩作战,她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但她有种奇怪的确信,剩下的事,裴叔夜也会有办法。

  他们只要各自做好自己的部分,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灵堂之中,徐妙雪不动声色观察着康家众人的神情。

  她注意到了裴鹤宁。

  她跪在孝眷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身粗麻孝服,身形单薄。她是康平江的外孙女,是外姓人,平日跟康家往来的也并不多位置便安排得疏离。

  只是每家贵眷来说慰语送上礼金时,都会欲言又止地将目光扫向裴鹤宁,面上带着或虚伪或真实的惋惜之意。

  裴鹤宁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情绪,只是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雪压着却不肯弯折的苇草。偶尔有康家的稚子耐不住这沉闷哀戚,稍稍挪动身子,立刻会被身旁的母亲用眼神严厉制止。唯有裴鹤宁,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灵魂已抽离。

  直到一名老仆步履蹒跚地过来,为将熄的烛火续上新蜡,几点滚烫的烛泪溅出,险些落在她扶着地面的手背上,她才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过来。她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掠过往来的宾客,最终又沉沉落下。

  就在今日裴家众人出门之时,外头传来消息,说今日吴家给王家的姑娘下了聘礼。

  吴怀荆与裴鹤宁的婚事,前前后后议了数月。吴大奶奶的态度几经微妙转变,裴叔夜未归时,吴家尚是骑驴找马的心思,待裴叔夜高升的消息传来,那边立时热络起来。两家一拍即合,连下聘的日子都定好了。谁知过了几日,吴家又托词说仓促了,要再备得隆重些。再后来……便再无声息。这门板上钉钉的亲事,竟一夜之间杳无音信。

  裴二奶奶几次追问裴鹤宁,可姑娘只咬定不知。二奶奶心下隐隐不安,却总想着既已说定,吴家总不会不认这个媳妇。

  直到今日一记惊雷炸响,吴家竟悄无声息地另提了别家亲事。

  没有半点征兆,连句交代都无,仿佛吴怀荆从不曾与裴鹤宁议过亲似的。

  可说到底,也确实没有过三媒六聘,一切都只是口头约定,吴家根本不需要对悔婚负任何的责。

  这场议亲本就备受关注,吴怀荆是今年议亲的适龄男子中最优质的一个,吴家那两个强大的女婿——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浙江巡抚。这般门第,足够让阖族鸡犬升天。这门亲事轰轰烈烈、万众瞩目的开头,起初让裴鹤宁的虚荣心饱受滋润,但那些艳羡的目光,却在她被抛弃时,通通成了凌迟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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