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40)

  其实那颗火种早就在她身体里埋下了,程开绶是一束点燃引线的火光。

  现成的宝船契,现成的船厂,现成的匠人……她阴错阳差的骗局,竟在此刻闭环了。冥冥之中这片东临大海的土地注定会滋养出一艘远航的宝船,载着一代人未竟的愿望和野心,乘风破浪。

  父亲没做成的事,她来做。

  哪怕路漫漫。但她还有这一生。

  ……

  马车驶向甬江春。

  这个宏大得近乎荒唐的念头,在徐妙雪胸腔里灼灼燃烧。马车每一次颠簸起伏,都像是在催促她奔腾的心跳。她不断探身望向窗外,恨不得立刻飞到裴叔夜面前,把这个决定说与他听。

  他们本就怀着同一个目标——寻找海婴。他为泣帆之变翻案,她为寻回至亲,他们都在为往事奔走。可此刻,她心中有了新的奔头。

  是奔向未来。是延续因泣帆之变戛然而止的壮阔。

  她第一次对“海婴”这个朦胧又神秘的身影生出如此炽烈的憧憬。不,或许她一直崇拜着对方——早在知晓她身份之前,她就已经被海婴那自由的只言片语所折服,被挂在小小房间里堪舆万国全图所吸引。只是徐妙雪被禁锢在这片土地上太久了,她的梦想也被束缚了,她甚至不敢向往大海,她也忘却了大海曾是这片土地的摇篮。

  但此时此刻,束缚消失了。

  除却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她真想问问海婴,她是否见证过陈三复决定征服大海的瞬间,那是怎么样的时刻?他们是如何白手起家让如意港重现千帆竞渡的辉煌?

  她还想问问她,她的决定对吗?

  如果能得到海婴的回答……这对徐妙雪来说至关重要。那是两个时代的隔空对话,那是平凡的人们在历史长河中一次次呐喊着“燕雀安有鸿鹄之志”的回响。

  一定要找到海婴。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而裴叔夜也一刻都不曾松懈,他正在甬江春里,准备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康平江。

  郑桐将所知真相全盘托出后,他们接下来的目标便放在了康平江身上,这个曾经与陈三复称兄道弟的戍海军户,摇身一变成了泣帆之变的大功臣,还是囚禁海婴的罪魁祸首。

  不过对付康平江就不劳徐妙雪出手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军户,对裴叔夜来说不在话下,无论是用权势还是钱财,总有一样能撬开康家的嘴。

  裴叔夜站在甬江春高处的露台上,垂眸俯视着临街的车水马龙,所有的宾客都从甬江春的大门处出入,他在这里可以清晰看到谁走了、谁来了。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宴请康平江,否则会引起四明公的注意,不过康平江的儿子康宝恩倒是日日流连风月场,还总是记账在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头上。裴叔夜稍作手脚,让甬江春禁了康宝恩记账的路子,要他掏出现银来结账。

  康宝恩白嫖惯了,兜里却是干干净净——康家根本没有多少余钱给这纨绔子挥霍,他被极其难堪地扣在了甬江春,等他爹康平江来赎人。

  康家缺钱,这是康家的软肋。

  裴叔夜就是要在这家人最难堪的时候见康平江。

  终于,康家的青帷马车在街角停稳,比起周遭那些雕金砌玉的华车,这辆军官世家的座驾显得格外朴拙端方。

  康平江匆匆撩袍下车,他整了整箭袖,手按在腰间佩刀上,迈着沉稳霸气的四方步准备进入甬江春。

  亥时的甬江春正是最热闹的时辰。头波宴饮的客人刚携醉意离去,夜游的宾客又接踵而至。夏夜暖风裹着酒香与脂粉气,在挂满灯笼的长街上氤氲流转,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徐妙雪的马车也正好到达甬江春,车夫为她拨开车帘,她提裙下车。

  就在这刹那——

  高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甬江春门楣上那块金漆匾额突然松动,裹挟着风声直坠而下——

  砰!

  轰然巨响中,厚重的木匾正好砸在了康平江身上。

  鲜血顿时从断裂的匾额缝隙间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漫开暗红。

  第128章 拦路之虎

  甬江春矗立在三江交汇之处,是沿岸最高的楼阁。风水师说此地汇聚三江龙气,水势磅礴,虽能招来泼天富贵,却也伴着凌厉煞气。这说法倒有几分道理——甬江春确是宁波府最日进斗金的酒楼,一席酒菜能卖出百两纹银,可每年也总会莫名其妙死上一两个人。

  有在春台起舞时撞栏坠楼的舞姬,有修缮檐角时失足摔下的工匠,还有输光家产后在此纵身一跃的商人……宁波城的茶余饭后,总少不了对这些诡谈津津乐道,都说这酒楼的红火生意,是靠年年献祭人命换来的。

  但鬼神之说到底无法证伪,依然拦不住贵胄名流对此地的趋之若鹜。人人都自命不凡,觉得那厄运只会找上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绝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可今日,这柄悬了多年的煞剑,却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康平江,这位堂堂戍海军将的颈上。

  巨响过后,整条长街仿佛一张被骤然按住弦的古琴,所有流淌的乐音戛然而止,只余琴弦还在那双无形的大手之下剧烈地震颤着。

  跟在康平江身后仅一步之遥的康家小厮幸免于难,他吓得瘫坐在地,呆滞片刻才连滚带爬扑过去,嘶声哭喊:“大人!康大人!”

  甬江春内迎来送往的伙计忙帮着拨开已经断裂的匾额,小厮颤巍巍地探了探康平江的鼻息……已经是无力回天。

  春台上的裴叔夜几乎是在匾额落地的同时,就敏锐地望向不远处挤在坊内的一排民居小楼,其中一扇正对甬江春大门的轩窗,恰在巨响乍起时无声合拢,快得像是从未开启过。

  他当机立断探身抓住楼外悬垂的朱红彩绸,纵身跃下三层高楼,借着这一荡之势稳稳落于街面,衣袂翻飞间已疾步冲向那排小楼。

  然而待裴叔夜循迹寻至那间可疑的屋子时,已是空无一人,唯余甬江春辉煌的灯火隐隐映照在轩窗上。

  裴叔夜听到身后传来咚咚地脚步声,警惕回头。

  却见是徐妙雪气喘吁吁地跟来:“发现什么了吗?”

  没想到她会来这里,裴叔夜稍稍愣了愣神。

  徐妙雪环顾四周,没看出什么端倪,地上积了一层的灰尘,但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脚印:“这里好像很久没有住人了。”

  “也许只是风吹动了窗子,我看错了。”

  “那康平江……”徐妙雪心有余悸,欲言又止。

  裴叔夜知道她要说什么——那康平江死了,真的只是意外吗?

  但显然徐妙雪也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甬江春门前,官兵已经迅速赶到。康平江毕竟是朝廷命官,当街横死非同小可,长街的入口被封锁,楼内楼外众人皆被扣下盘问。

  偏偏这时,闷热的天幕撕开了一个口子,几声闷雷过后,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大雨冲刷着石阶上的血迹,而康宝恩伏在父亲尸身上恸哭的声音混合着雨声,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往日丝竹盈耳的欢场此刻沸反盈天,被困在此处的宾客们躲入楼内,众人再无心饮酒,三五成群聚作一团,或面色惶惶,或交头接耳,更有甚者对着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指指点点,对亲眼见证的死亡感到新奇。

  徐妙雪和裴叔夜刚沿着屋檐准备回甬江春,观察后续情况,却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原来今晚,四明公竟也在甬江春楼里。

  老尊翁一下楼,无人敢放肆喧哗,纷纷拱手作礼。他满头银丝梳得纹丝不乱,身着一袭云水青道袍,乍看质朴无华,俨然仙风道骨的清简模样,只有识货的人才看得出来,这衣料是“千茧一绺”的冰蚕绡,需用万千蚕茧中唯取一丝莹透蚕腺,九蒸九晒方能得寸缕。十担上等蚕茧不过织就半尺,稍稍不慎蚕农一年的心血便会全部付诸东流,这般奢靡耗法,连江南最顶尖的织造坊都不敢轻易尝试,四明公一人却有数十件这样的衣裳。

  他面皮白净得不见半分血色,嘴角永远噙着几分慈悲之色,偏生那双细长眼睛里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将谁扣在楼里,都不能将四明公困在这里,官差们打起数把大伞,如众星捧月般护在他周遭,唯恐这场意外惊了老尊翁。一行人正要离去,四明公却忽然在裴叔夜面前驻足。

  伞下,老人缓缓转头,朝裴叔夜轻轻颔首,唇角那笑意温煦如春风——偏偏是太过慈祥了,反而生出几丝物极必反的残酷冷意。那根本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祥致意,而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藏着姜还是老的辣的嘲弄。

  裴叔夜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报以任何礼节性的动作。那股从脊梁骨窜上来的寒意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指节发白。

  只需要这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

  四明公既然敢出现在这里,就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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