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39)

  弄潮巷表面是秦楼楚馆,实则是三教九流汇聚的黑市。此地曾售出过最令人咋舌的货物——宣德朝孙皇后的一袭十二章纹冕服,至今无人知晓最终落入谁手。若有价值连城、买卖双方皆需慎之又慎的货物,便会在这弄潮巷最深处交易。

  “剪子,究竟要让我看什么?”

  剪子神色古怪:“头儿,我也拿不准……但这批物件实在太特别了,您得亲自看看,很可能就是……”

  他不再多言,只是旋开最后一道木门的铜锁。门轴轻响,室内灯火骤然倾泻——只见一顶朱漆泥金八抬大轿如仙宫降临,矗立正中。

  这一眼,便将徐妙雪拽回多年前那个午后。

  父亲工坊最深处有一间落锁的作坊,终年飘散着奇异的木香与漆味。数十名来自宁波各镇的匠人在内日夜忙碌,金银锤打声与木作雕凿声从不同歇,雪花银换做流水般的材料送进里头,可那扇门常年紧闭,闲杂人等,谁也不许踏入半步,连送饭仆役都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外石阶上。徐恭对这里面的东西宝贝得紧,生怕外人进去,一个呼吸不对都会扰乱了这件珍品的打造。

  徐妙雪实在好奇得紧,曾无数次扒着门缝张望,却只窥见满地木屑在日光下浮动如尘。

  整整一年过去,直到腊月廿三祭完灶,父亲才打开那扇门。

  徐妙雪至今记得启门那日,满堂乡邻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喜轿震慑得鸦雀无声。

  轿顶三重飞檐皆以木檀镂雕云纹,檐角悬着错金铃铛,轿身通体以朱漆为底,金箔贴花,形如微型宫殿,最精妙处在于徐恭的骨木镶嵌技艺,用象牙、骨木与黄花梨拼出《牡丹亭》游园惊梦的缠绵场景,人物的衣纹是用银丝掐出琵琶弦般的细密线条;轿围四面展开的金银绣屏风上,女子泛舟的纱衣用银线细捻出流水纹理,远山则用金线层层叠出光影。轿门处盘龙身上的鳞片,全是用螺钿依照木纹走向镶嵌,每片都泛着不同的虹彩,烛火一照便漾出七彩流光,还有大量泥金彩漆所绘的花鸟虫兽,天官赐福、麒麟送子等等吉祥主题。

  这正是当年父亲为那位佛郎机贵族打造的“百戏轿”——十里红妆之中最璀璨的明珠。

  正是因为它完美,太完整,难以分割,郑应章一直不知道如何将这样东西拆成小器物,这才得以保存下来。

  徐妙雪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她仿佛透过流转的光阴,看见了父亲的身影——或许匠人的魂魄当真会附着于亲手打造的器物之上,诉说着他的痴心与不甘。

  孩童时的她不懂,只觉爹爹终日沉迷这些木石金玉,而她亦单纯觉得好看。

  此刻她才明白,为何那佛郎机贵族只听父亲咿呀比划着陌生言语,便签下契约奉上重金,等待一个远隔重洋的承诺,也终于知道沙头岙的村民为何愿将几代积蓄托付,为父亲那名扬四海的梦添砖加瓦。

  原来璀璨之物真有撼动人心之力。这般美,超越金银利禄,高于柴米油盐,甚至跨越王朝兴替,自成一段不朽风华。

  不知重洋之外,那位佛郎机贵族的女儿是否将出嫁?他们是否还在等待来自东方的十里红妆?

  第127章 燎原星火

  程开绶在沙头岙的徐家老屋前一直等到日头西沉。

  不久之前程开绶对徐妙雪说了一些狠话,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他知道徐妙雪后来想见他,大概是要问一些事情,但他刻意躲着她。徐妙雪没办法,设法通过贾氏施压,才得以见程开绶一面。

  贾氏特意留了心眼,定要等到查验宝船契的勘验班子回来后,才肯放程开绶前来,生怕这位外甥女又惹出什么祸事牵连程家。

  待确认徐妙雪安然度过风波,贾氏这才允了约,临行前还特意嘱咐程开绶带上徐家老宅的钥匙与地契,说是物归原主,这动作多少带着几分讨好谄媚的意思。

  当年徐恭死后,徐家产业顷刻间被债主瓜分殆尽。入了股的程家自然也要挽回损失,当夜便占了这处老宅。贾氏原想尽早转手,程开绶却以私塾先生所言“擅动祖屋恐损后代气运”为由极力劝阻,这才将宅子保留至今。

  如今总算能完璧归赵。

  可明明约在今日,徐妙雪却迟迟未至。

  程开绶独自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任暮色将身影拉得细长。这座破败的宅院早已物是人非,却依然能勾起鲜活的儿时记忆。

  那时的他比现在开朗许多,而徐恭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巧手匠人,徐家院子里总有层出不穷的新奇玩意儿。他常溜过来,在堆满半成品木器的工坊里,和表兄妹玩捉迷藏。每当碰坏了什么物什,他总准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倒霉蛋——不过小姑从不会责打他,只会暴揍自家那俩调皮小孩。

  若是玩得晚了,他便会在徐家留宿,和徐妙雪的哥哥徐容平睡在一起,他们两人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其实……泣帆之变的前夜,他是住在徐家的。

  容平兄长在那晚跟他说了一个秘密。

  这些年,他都在庆幸,是老天垂怜,让徐妙雪在极度的痛苦中忘却了那一段记忆。幸好她忘了,否则一个八岁的孩童……如何能承受那样痛苦的场景。幸好她忘了,她才能像野草一样不管不顾地茁壮长大。

  倘若徐妙雪这次是来问他当年的事情……她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有所察觉了。

  他其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天彻底黑下来了。

  老宅里没有烛火,程开绶还是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墙角转过来一抹灯光,他闻声抬头,先看到的却是微微隆起的腹部。

  “佩青。”

  是郑意书提着灯笼寻过来了。

  她已经有些显怀了,肚子却比寻常头三月的要大许多,她只能用布条缠着肚子,穿着肥大的衣服遮掩。

  “你这胎儿还不稳,这么晚了,不该出来乱走的。”程开绶起身接过灯笼,关切地看着郑意书。

  “你迟迟没回来,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郑意书回他一个温和的笑,环顾四周,道,“母亲说你来老屋收拾杂物了,这黑灯瞎火的,算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徐妙雪的事,贾氏倒是有自觉,连郑意书这个儿媳妇都是严防死守地瞒着。

  程开绶停顿稍许,只是点点头,道:“嗯,回吧。”

  两人步履寻常地离开老屋,郑意书几次抬头看向程开绶,也许她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直到人影全然消失不见,徐妙雪才从巷弄的暗处走出来。

  她其实早就来了。人是她约的,临到见面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先前贾氏无意间说起程开绶将郑意书带来的嫁妆都送人了,这件怪异的事自她在弄潮巷见到那批父亲留下的遗物时便有了答案。

  仔细一想便知道,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那边程开绶将嫁妆“送人”,不久之后弄潮巷就有人低价出售这批精美绝伦、独一无二的器物,还只给她过目。

  本来,连她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她以为郑应章也许糟蹋完了这些好东西,讨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她只想报复郑家,让这些凶手偿命。

  真相却是越查越错综复杂,一环勾着一环,她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差点忘了最初的起点。

  起点就是这批十里红妆,所有的野心和悲剧都从这里出发。

  现在,回到了她手里。

  徐妙雪不敢想,程开绶为了从郑家拿回这批器物,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娶郑意书,也是其中必须的一环吗?

  他赌上了他的一生,就是为了将这些东西交还到她手里吗?他甚至从头至尾都不曾透露过一个字,也不曾出面向她邀功。

  她怎么承受得起这么重的情义啊。

  她的表哥啊,承受着这些年她所有的尖酸刻薄、无理取闹,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怒气和无力,却始终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气急了也只会说一句“徐妙雪,你真是个混蛋”。她总说他无权无势,是个只会读书的穷酸书生,可就是这个穷酸书生,用他自己的方法步步为营,将最贵重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一往无前的徐妙雪第一次临阵脱逃,她虽然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问程开绶——他是怎么知道郑家侵占这些器物的事,他对泣帆之变的真相都知道多少……可她不敢来见他。

  她甚至没有勇气对他说一句“谢谢”,“谢”字太轻,远不足以回报他的用心良苦。

  看着他和郑意书相携走远,徐妙雪只觉得鼻头酸涩。

  晚风轻轻一拂,泪珠子便无声地垂下。

  但这一刻她却有种奇异的冲动——周易之中第六十三卦名为“既济卦”,上坎下离,上水下火,而水润下,火炎上,名为水火既济,乃顺应自然最完美的状态,当眼泪坠落的时候,身体里却有股野火燃烧了起来。

  她想做些什么。

  程开绶的馈赠,她接受了,但她要对得起这份馈赠,她要拿一个更宏大的愿景来回报他赌上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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