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贾氏脸上那种难堪、羞辱的神色,徐妙雪觉得很爽。
是了,她最骄傲的儿子,却非要跟她最厌恶的女人纠缠。可她越过程开绶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有些后悔。
她总是用最尖酸的语言对他,但他是一个怎么戳他心窝子都不会走的人。他有他的软弱,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他都没法救她,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维持着一种拧巴的相处方式。
但徐妙雪不傻,她知道在自己乱糟糟的人生里,他是难得对她好的人,她或许不该这样。
但又能怎样呢?
她的家不在程开绶那里。她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绝不要自己的一生都被困在程家,她也不要连累程开绶的大好前程。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至少,她还有一个可以逃避这些鸡零狗碎之事的秘密基地。
然而今天非常不幸,那儿也没有好消息等着她。
秀才晚去了一步。
六爷已经将全城所有的鸡血小印都买了下来让赵进辨认,很快便锁定到了桂花巷中的那间海曙通宝当铺,发现甬江春宴会那晚值守的伙计,正是邵坚。秀才眼睁睁地看着剪子被六爷的人带走。
剪子已有心理准备,被抓后的预案徐妙雪已经反复跟所有人推演过了。如果最先被找到的人是剪子,那就说明他们还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是从一些物件寻过来的,而且剪子没有在骗局里露过面,他只要咬死说不知道,装傻装无辜,就没法给他定罪。
六爷也懒得在剪子身上浪费时间,不需要剪子开口,他也能查出他的老巢。
半个时辰后,六爷的人便到了程家所在的渔村。
海风裹着咸腥气撞向村口的古榕树,树干此刻成了绑人的刑柱。
剪子被反剪双臂吊在树杈上,麻绳深深勒进手腕,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他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海潮一涨一落,盐水反复冲刷伤口,疼得他牙关打颤,呻吟声也慢慢弱了下去。
六爷坐在三丈外的礁石上,一身鸦青直裰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屈起一膝,手肘懒懒搭在上头,指尖把玩着那枚立下大功的鸡血石小印,连眼皮也未掀,只对着身后的琴山抬了抬手指。
“泼醒。”声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
一桶掺了粗盐的冰水兜头浇下,剪子浑身痉挛,喉中挤出嘶哑的哀嚎。盐水渗入伤口,宛如千百只海蚁啃噬,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
*
“六爷放话——让头儿你自己出来……晚一刻,便剁剪子一根手指头。”秀才急匆匆跑回来给徐妙雪报信。
徐妙雪望了一眼屋内滴漏,水声黏稠滞涩,仿佛被掐住喉咙的喘息,她强作镇定,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问题不大。”
徐妙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晃得人都快晕了,阿黎六神无主地站在一旁,巴巴地等着小姐的妙计。
秀才终于忍不住了,着急地催促:“头儿你说句话啊,怎么办?怎么救剪子啊?”
徐妙雪终于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最后下了个决心——她拉开抽屉,暗格中的银票、碎金、当票哗啦倾泻而出,烛火被风掀得忽明忽暗。她随手扯下桌布,将这些金银细软一股脑地包好。
“还救什么,都自身难保了,赶紧跑路。”
秀才愕然,一脚踢翻矮凳:“头儿!剪子替咱们扛过多少次雷?上回在慈溪县衙,那顿杀威棍险些要了他的命!”
在他们四个刚搭伙的时候,骗局都是漏洞百出,他们在慈溪县骗了一个地痞,转头便被拆穿,地痞气不过报了案,是剪子去顶的罪。
“慈溪县衙的板子可要不了命,”她低头捆紧包袱,声音还是那般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听着格外刺耳,“但六爷会。”
秀才难以置信地攥住徐妙雪袖口:“你当真要丢下他?你——”
徐妙雪玩世不恭的脸上透出一种陌生的冷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若全搭进去了,那才救不了剪子了——走,别给老娘拖后腿!”
第13章 狭路相逢
“她叫徐妙雪,是程家的表小姐。”
琴山附在六爷耳边轻语。
“镇上人说,邵坚就与她来往最多。我们找到她藏身处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屋里有争执过的痕迹,应该是吵过架,但最后还是跑了。”
六爷抬眼,望向被吊在树下奄奄一息的剪子。
“心够硬。”
六爷闭了闭眼,胸膛之中窜起股无名的恼火,这女人是条蛇,冷血、狡猾。
他曾有过最好的时机将她抓住,但他自大地放虎归山了。他想回到那天晚上,推开那薄如蝉翼的屏风,一把抓住这条蛇的七寸。
六爷在潮起潮落声中静坐片刻,忽然起身。
琴山一愣:“六爷,您去哪?”
“你就带人在这里候着,她会回来的。”
六爷负手身后,踩着浅浅的浪花离开,琴山一头雾水。
夜幕彻底沉下来。
琴山并没有等到徐妙雪回来,却等到了宁波府衙的衙役。知府听说六爷抓到了一名嫌犯,就遣人来讨要嫌犯。
琴山不敢做主,立刻去找六爷,可六爷不在船上,到处都不见人,琴山实在拖不下去,验了那几个衙役腰牌和公文,便将剪子交了出去。
几个衙役拷上了人,离开琴山视线后却没有往宁波府府衙处走,反而是钻入巷弄,越拐越偏,一路到了弄潮巷。
最近几日的弄潮巷格外热闹,越临近鲛珠宴,这儿的黑市便格外活跃,这次尤为甚。
各家各户的贵女们为了能在鲛珠宴上脱颖而出被探花郎相中,别出心裁地打扮自己,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镶在裙摆上。市面上的寻常物件入不了她们的眼,于是各府家丁便挤进这腌臜地,使出浑身解数争夺各种稀罕的宝贝。
巷子里人声鼎沸。
“官府办事,别挡路——”
这伙人到了弄潮巷仍是大摇大摆,一路畅通无阻,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条岔路的尽头。
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屋子,檐下灯笼在风中明灭。
剪子一直被蒙着眼睛,惶惶不安,被推进一个房间后,只听一声落锁的声音,紧接着他头上的麻袋被扯开。他立刻蜷成一团,双手抱头作紧张的防备状。
“剪子,是我。”
剪子听到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从臂弯中抬起头,看到房中整整齐齐地站着自己人。
“老大——”剪子眼睛一红。
徐妙雪帮剪子打开手上镣铐,她眉梢一抬,几分如常的玩世不恭:“知道这招叫什么吗?这就是戏文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出房中吵架的戏是徐妙雪演的,激秀才大吵大闹,在房中留下痕迹,为的就是让人以为他们放弃了剪子,像缩头乌龟一般藏了起来。
实际上她反其道而行之,都说灯下黑,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琴山眼皮子底下带走了剪子。
衙役的这身装扮是为了先前的骗局准备好的,至于公文上的官府大印,那是照着通缉令上的图样用萝卜刻的,经不起细看,但糊弄人足够了。
“你认我做头儿,我不可能不管你,赶紧换衣服,我们先离开。”
剪子不安:“外头到处都是抓我们的人……”
“慈溪王家从苏州请了十个绣娘为他家女儿绣鲛珠宴上穿的留仙裙,绣娘们今天刚完工要回去,我们可以混在她们队伍里离开宁波府。”
“那我们走了,头儿你不就去不成如意港了吗?错过了这次鲛珠宴,下次就不一定有你想要看的东西了。”剪子仍在担忧。
“保住小命再说。”徐妙雪难得有些沮丧。
原本程家表小姐的身份还是她最好的伪装,但贾氏这般作妖,程家她也留不下来了。
“船已经备好了,跟我们来就行。”几个衙役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官服,套上破棉袄。
折腾了一圈,她已经四面楚歌,只能找个地方韬光养晦,从头再来。
春夜的风不甚安分地撞着窗子逛逛作响,一切整顿完毕,徐妙雪打开门准备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
徐妙雪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往前进了一步。
她是假刘邦,遇上了真霸王。
下一瞬,六爷舒手钳住人的后颈,拎小雏鸡似的将徐妙雪拎到墙角水盆前。
“头儿!”周围几个伙伴想冲上去帮忙,却被六爷的人制伏。
徐妙雪都还来不及尖叫,整张脸便被砸进了铜盆里。胭脂溶成红褐色的细流,徐妙雪十指抠住盆沿拼命挣扎,直到肺叶快要炸开才被拽起来。
六爷不由分说地就着袖口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浓妆,湿漉漉的眉眼在烛光下无所遁形——那张脸正褪去所有伪装,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他甩开湿漉漉的指尖,几分打量。
“原来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