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
“钱呢?”
“花光了——”
昏暗的房间里,徐妙雪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咧着嘴无知无畏地朝六爷讪笑。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六爷的容貌,脑中竟还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这么斯文一个人,当屠夫可惜了。
“六爷,我这不是眼皮子浅嘛?”徐妙雪没羞臊地张口就来,“弄潮巷里来了几个嘴甜的小生,小白脸不仅勾魂,还败财,这钱没几天就挥霍光了。”
六爷其实注意到,这女孩身上有伤,绑她的时候,她痛得眉角不自觉抽动,但她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他倒想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沉默带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而徐妙雪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的是不敢对六爷有隐瞒,先前是我狗眼不识泰山得罪,六爷宽限我几日,我定将您的钱双倍奉还——”
见六爷面无反应,徐妙雪连忙改口:“三倍!”
六爷还是不说话。
徐妙雪能嗅到真正野兽之王的气味,相比之下,她只是在山中称大王的猴子,此刻只剩上蹿下跳的可笑。
落到如此田地,她得想尽办法保命。
徐妙雪咬咬牙:“六爷,您开个价吧——您想啊,您要直接杀了我,那什么也得不到,留我一条小命,我还能孝敬您银钱不是?”
“钱,我不缺,”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戏弄,“但平生最恨背信弃义。”
徐妙雪后颈寒毛乍立,正思忖他是否要提那份荒唐的契约,却听六爷淡淡道:“我说过,你晚出来一刻便跺你那小兄弟一根手指头,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他那双手可不够抵。”
徐妙雪脸色煞白。秀才嘴里描述的那个人,是能干得出这事的。
外头骤然爆出一声惨叫。似人非人,像野兽被铁钳夹断喉骨。
徐妙雪眼中一酸,蓦地想起剪子十三岁那年的模样——
那是她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年,她离家出走失败,准备灰溜溜地回程家。途中遇到一个被吊在树上遍体鳞伤的小鬼头。他用几件赝品古董骗钱,还差点就成功了,却因自己太紧张漏了馅,被当场抓包,打得奄奄一息。
起初徐妙雪只是觉得那几件赝品挺有水平,想询问来龙去脉,也许其中有商机,于是救下了剪子,不成想多了一个愿意卖命报恩的跟屁虫。
徐妙雪见他有几分鉴宝贝的火眼金睛,于是让他去当铺当伙计,想着总算甩掉个麻烦。谁知剪子笨手笨脚,连算盘都打不利索,三天两头被掌柜骂得狗血淋头。徐妙雪只得一次次替他解围,教他认字算账,倒真像个操碎心的长姐。
后来他们真的搭了伙,剪子从当铺“借”来各路宝贝,她则扮作贵妇出入酒楼,屡试不爽。
有回她又挨了舅母的鞭子,天寒地冻中发起烧来,而阿黎被关了禁闭,没人照顾她。剪子偷偷翻墙进来,守她守了整夜。天亮时他端来一碗姜汤,手背烫得通红:“我娘说,姜汤治百病。”
“你娘呢?”
“我爹娘都是盐户——给上头的盐商顶罪,被活活打死了,”他低头搅着汤匙,“妙雪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大海是金山银山,可山下压着的,依然是无数百姓的尸骸。
徐妙雪执着地去戏弄盐商,也是想要帮剪子出一口气的。
她总疑心自己肺腑间养着块滚烫的烙铁,日夜烧得她心火燎原。她希望这个世界是公平有序的,善恶有因果,是非有律法。她分明也清楚这不可能,但她还是按捺不住想去做些什么。
素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戏谑的眸子敛去了色彩,盈上一抹水光。她仰头看他,她已经没有筹码,但还是强撑着保持冷静。
“六爷,您不用吓唬我,您还愿意坐在这里同我谈,就说明我还有利用的价值——您要我做什么,您直说便是。”
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徐妙雪的眼睛,他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力度慢慢收紧。她肩上有伤,被他这么一用力,刚结好的疤又挣开来。血一层层渗过衣裳到达他的掌心。
她疼得眼底泪水直往外涌,神色却没软半分。
也不知道这骨头到底在硬什么。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外头惨绝人寰的嚎叫,声声入耳,恍若酷刑。半晌,六爷松了手,忽得拿刀鞘杵地,砰,砰两声——是毋庸置疑的指令,外头的声音瞬间便停了。
六爷优雅地卖了个关子:“我得想想。”
第14章 羊入虎口
六爷这一想,便去了好久都没再搭理徐妙雪。
徐妙雪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囚室里,她见不到同伴,也不知日夜,喊哑了嗓子想见六爷,也没人搭理她。
徐妙雪心急如焚,她想再怎么吊人胃口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她现在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出去。可六爷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根本不给她对话的机会。
她越等越绝望,心中那一丝强烈的不甘越烧越烈——为自己的未来,为同伴的安危……也为如意港上的那一样东西。
只要鲛珠宴一日未开,她总觉得还有希望。
可她身陷囹圄,束手无策。
她有些头疼,她好像忘了什么。
但她始终都拨不开那团迷雾,她只能拼命回想那些自己记得的事。
想了太多遍,就跟梦魇似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年前,沙头岙沙滩上里还躺着父亲的遗体,里头人声鼎沸,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勤劳了一辈子的父亲含恨而终。
那时她年岁尚小,也曾懵懵懂懂地期盼着陈三复的商船满载而归,那她家就能换更大的屋子,母亲不用起早贪黑地织鱼网补贴家用,父亲也不必全年无休地去工坊,兄长能娶上他暗恋的大小姐,而她,可以穿更漂亮的衣裳了。
时至今日徐妙雪仍在困惑,从她爷爷的爷爷开始,徐家人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日子总是一代人好过一代人,他们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可是为什么?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因果要惩罚这些善良的人们,顷刻间……几代人的努力就这么灰飞烟灭。
是因为她父亲太冒险了吗?他不该搭上全村人的积蓄,不该对大海生出贪念。
但这又是个悖论。
倘若没有这些野心,就没有那些王侯将相的传奇故事了。她的父亲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想要向上攀爬而已。
渐渐的,徐妙雪成了这世上最不相信天道酬勤的人,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歧路。她在逃避——不要努力,不要执着,就不会被命运戏弄。
她只想骗骗钱,还了债,一家团聚,此生便够了。但人总是会阴差阳错踏上那条自己最不想走的路,从她想进入如意港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不幸也就降临了。
倘若没有生出这个妄想……她就不会做这么多冒险的事,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但,哪怕再来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鲛珠宴上也许有一个答案。
——郑二爷拿出来的那件骨木雕香熏球,似乎是父亲当年为费南尔多设计的十里红妆中的一个物件!
骨木镶嵌的技艺大多都用来打造大物件,造价高,卖得也贵。这些小东西做工精细,花的时间却可能跟大物件差不多,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愿意做。但是父亲说,嫁妆里全都是只能放在家里的大物件,他得做一样能随身带着的东西,这样能叫更多的人看到来自东方的手艺。
当时做这个香熏球,纯是徐恭在炫技,他用了不外传的独门技艺“骨丝千叠”,将牛骨片削至半透明后,用徐家秘传药水浸泡,骨片产生冰裂状细纹,再以发丝细的银丝沿裂纹镶嵌,远观如竹叶覆雪。而“雪”正是取自徐妙雪的名字。
徐妙雪只看着那张不起眼的造像图,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父亲的手艺——倘若是的话,这更难解释了,本该在如意港大火中付之一炬的嫁妆,为何会出现在潮信宴海宝竞拍的清单中?
她亲眼看到,这小物件被放在最深处的大箱子里,由父亲亲自封了箱,沙头岙的数十位壮丁们将箱子搬到如意港的码头装货。那年如意港的火光冲天,半个宁波府都看到了,木头是最容易着火的,倘若这东西没有被烧毁,那是不是说明——别的货物都还在?
所以她才一定要去潮信宴上亲眼看看这东西,究竟是出自郑应章之手,还是她父亲之手。
她始终半信半疑,手艺人往常都要练上十几年的基本功,才能有所小成,而郑应章就学了三年,就能做出这么精巧的东西了?
泣帆之变背后也许还有许多她无从探知的秘密……有没有可能……
这十多年的时间也许还能弥补,她还能将那些凝聚着父亲心血的货物找回来,运到大海的那边。
可这只是令徐妙雪日夜难寐的幻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