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跟一条臭咸鱼似的躺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囚室里,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徐妙雪背靠砖墙,目光到处打转。
油灯挂在外头墙壁上,只有些昏暗的光透进来,三寸外,火盆里的炭块泛着暗红的光。关押的人相当谨慎,连炭都只给堪堪取暖的份量,想要弄出点火星来都不可能。
木桌上搁着陶壶,还剩下半壶水,除此之外,囚室里空空荡荡。
但徐妙雪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身子没有动,手却开始窸窣地忙碌起来。她轻声撕下一块衣袍,随后起身走到桌边用陶壶里的水将布浸湿。
徐妙雪蹲到火盆前,把湿布一角搭在残炭上,另一角卷住几根未燃尽的茅草。不一会儿,湿布遇热便蒸腾出水汽,茅草闷烧冒出灰白浓烟,烟柱顺着铁门钻出,门外不消多时便响起呛咳声:“咳咳……怎么回事!”
“救命!”徐妙雪缩在门边尖叫,“炭盆……炭盆烧起来了!”
铁锁“咔哒”解开,门开一掌宽。守卫左手持油灯探入,右手紧握刀柄——徐妙雪突然从门后闪出,将滚烫的湿布甩向守卫面门遮挡视线,右手抓住油灯底座猛拽。守卫本能回夺,她顺势松手——油灯脱手飞向半空!
灯油泼洒的刹那,守卫连连躲避,而徐妙雪一动不动,任由灯油在她脚下破碎,火舌瞬间舔上她的衣摆。
*
程家今夜灯火通明,家丁们自偏门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肃然,不敢高语。
贾氏昨日被徐妙雪吓唬了一下,真有些慌了,怕把徐妙雪这疯兔子惹急了她真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于是起了去曾员外那退婚的心思。
谁料曾员外更不是好惹的,他从前便是地痞流氓起家,年逾五十了还是那副恶霸德行,仗着自己与卢老家有些交情,逼贾氏必须交出来人,否则便砸了程家的盐场。
程开绶听闻此事后当夜便策马离府,想去慈溪寻自己的老师求他救人。贾氏焦头烂额,一边派人去追大少爷,一边派人去寻徐妙雪。
贾氏下了决心,决不能搭进程家和程开绶的大好前程,她就是把宁波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徐妙雪找回来,绑也得把她绑到曾员外床上去。
未出阁的女子们总会对这个世间不切实际的幻想,等成了妇人,肚子里有人骨肉,浸在柴米油盐里,人就老实了——所有女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贾氏派出一波又一波的家丁,甚至还去自己娘家借了几个壮丁,声势浩大地去找徐妙雪,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贾氏怎么也想不到,徐妙雪此刻已经带着阿黎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深谙灯下黑之道。
方才她为了逃出六爷的囚室不惜引烈火焚身——守卫哪见过这种疯女人,火都燎上了身子嘴角还噙着笑的,吓得忘了反应,徐妙雪早就算到了会有这瞬间的时机,头也不回地夺路而逃。她在外头放了几把火调虎离山,待囚室看守薄弱后立刻折回去,救出自己的同伴们。
徐妙雪向来两手空空,若有人问她,你的筹码是什么,她会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回答你——我自己。
她就是这样随时都能把自己押上赌桌的人。
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徐妙雪褪去身上烧坏了的衣服,小腿上燎了一个醒目的火泡。她熟练地从针线盒里拿了根针,就着昏暗的月光直接挑破。
盈盈的月光下,少女疼得呲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她闷头往床上一倒,瞪着床沿发呆。
今夜是出不了城了,徐妙雪本想着还是回程家蛰伏一段时间,谅他六爷本事再大,宁波府还是个讲王法的地界,他一个广东海商不可能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吧?可没料到一夜之间,程家也已容不下她,她可谓刚出虎穴又入狼窟。
断不能再被六爷抓回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小命活,徐妙雪很清楚自己接下来找一个落处——她擅长伪装,擅长骗人,但每一次骗局都是一次驶向大海的未知航行,她不可能永远飘在海上,她需要一个港口。而这个港口就是一个身份。偌大的世界,是容不下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的。
她必须是谁家的小姐,或是谁家的夫人,否则所有的麻烦和危险都会找上她。
而很多时候,她的选择都非常有限,她需要用尽全力去赢的筹码,并不是一夜暴富的奖励,仅仅只是让生活不要变得更糟糕。
那此刻,她该何去何从呢?
门轻轻被推开,是阿黎回来了,她从厨房偷了几个冷透了的馒头回来充饥。徐妙雪坐起来,却见阿黎欲言又止。
“怎么了?”
阿黎犹豫片刻后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听说……开绶少爷连夜去慈溪找他的老师王榆恩大人了……大概想请王大人保媒来求娶小姐你。”
徐妙雪错愕地坐着,半晌才口是心非地吐出一句话——
“自以为是。”
他什么都不要做,徐妙雪还能好受点。上回走时当着程开绶的面说那些话气贾氏,她其实心里有些自责。全天下人,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去骗去偷,但唯独不想欠着程开绶的恩情。
徐妙雪闭上眼,脑中掠过无数混乱的想法。
东海之滨的回南天是最磨人的天气,水汽湿重地黏在身上,轻盈的空气转瞬便成了混沌的滩涂,将人整个儿裹进去,什么也想不动,什么也想不通。
她猛地站起来,披上架上的黑色斗笠便要出门。
阿黎一惊:“小姐,去哪?”
“把程开绶那蠢货找回来。”
她要赶在程开绶自以为是的求婚之前,用最恶毒的话跟他说清楚,她的人生不需要他管,他只要一直做他的缩头乌龟就好了。
第15章 三六九等
徐妙雪和阿黎沿着去王家的路一直找,却没有看到半点程开绶的影子。
直到靠近夜色掩映的永寿庵桥,才看到桥上焦急地立着一个小厮,左右张望,像是在等人。
这人正是程开绶贴身的小厮程贵。
“你们少爷在哪?”徐妙雪上去便劈头盖脸地询问程贵。
程贵紧张地环顾左右,确定没人跟着徐妙雪和阿黎后,才将她们往一旁偏僻的地方引。
“表小姐,总算等到你了。我们少爷知道您会追过来,特意让我在这里等。”
“他人呢?”
“他说他想到一个万全的办法了,也不用您嫁给任何人。您随小人来,小人带您去见少爷。”
程贵从小就跟着程开绶,是他最心腹的小厮,程开绶怕被贾氏抓回去,要程贵在这里等人,也是十分合理。
徐妙雪一听到什么万全之策就来气,他一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能有什么好主意?她只想立刻见到程开绶,狠狠骂他一顿,自然也没有心思起疑,跟着程贵走了。
但路是越走越偏,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小巷,徐妙雪开始迟疑起来,借着月光定睛一看,程贵的腿直发抖,似是心虚害怕。她登时警铃大作,立刻转身想跑,却已经有两个彪形大汉堵在了巷口。
紧接着一片可怖的阴影落在身上,徐妙雪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被人捂住了口鼻,转瞬就昏死过去。
……
昏睡间,徐妙雪做了许多个光怪陆离的梦——那都称不上是完整的梦,她好像是一个逃亡者,穿过不同的梦境,持续着她的逃亡。身后有东西在撵着她,她只知道必须要跑,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她一脚踩空,被迎面而来的浪裹到了深海里,粼粼的水光里,竟遥遥地放着一出戏。
她想看清那出戏,可她快要溺水了。
水流逐渐稀薄,戏台上的声色渐行渐远,她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摆弄她。
还有个熟悉的声音在颐指气使:“妆化得再淡些,要清秀,曾老爷不喜欢太艳的。”
徐妙雪终于浮出了水面,惊魂甫定地醒来。
贾氏正捏着她的下巴端详她脸上的妆,看到她忽然睁眼,吓了一跳,嫌弃地甩开她。
“瞪瞪瞪,再瞪把你眼珠子都抠出来。”
徐妙雪下意识挣扎,双手却被缚在身后。
贾氏端足了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昂道:“徐妙雪,还以为自己能勾着我儿子的魂让他救你呢?死了这条心吧!连程贵都知道什么是真的对他好,你要是有点良心,看在程家养你一场的份上,乖乖嫁到曾家去,不然,吃得苦只会更多。”
原来是这样,徐妙雪总算明白了。
程贵向来听程开绶的话,但他忠心为主,怕程开绶自毁前程,才答应贾氏将自己引出来。
看贾氏这得意的模样,程开绶应该也没能去成老师家求情,那她就放心了。
——真的吗?
人是会骗自己的。
徐妙雪此刻非常清楚,她在假装圣母。
程开绶好了就行了?呸,当然不是。
她去拦他是一回事,嘴硬是一回事,但他应该要救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