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50)

  裴叔夜一路目不斜视地经过海堤,直到经过这座鳌山时,才稍稍顿下脚步。

  这样精巧的千灯鳌山,本该有个人在身边咋咋呼呼地惊叹。

  裴叔夜望着鳌山最高处那对牛郎织女机关人偶,忽然想,若是徐妙雪在此,定会穿着她那身遍地织金锦的袄裙,鬓边戴着全套头面,插满颤巍巍的各式步摇。她向来不懂得什么叫”过犹不及“,总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座移动的宝库。

  可那样浮夸的装束,映着这满山灯火,应该会是人群里最熠熠生辉的女子吧。他仿佛看见她就站在这里,发间金簪折射的光斑会跳在鹊桥上,耳坠的明珠会与月华争辉,连裙角绣的锦纹都仿佛会随着她的走动,在夜风里活过来。

  此刻鳌山依旧璀璨,却莫名黯淡了三分。原来再精巧的机关,少了那个该看的人,也不过是堆没有魂魄的竹骨绢纱。

  他继续向前走去,望海楼里乐声愈发清晰,不闻金戈铁马,唯有箫管清越,间以云锣叮咚,奏的是《银河会》、《天孙锦》一类轻柔曲调,缥缈悠扬,如将星河仙乐引至人间。

  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清香馥郁。侍女皆着浅碧罗衣,发间簪着新摘的紫薇茉莉,步履轻盈,穿行于珠光灯影之间。宾客陆续而至,贵女们尤其精心打扮,裙裾飘飘,环佩轻响。

  乞巧未始,这如意港已是星河倒影,佳期如梦。

  但那些声音声色始终像隔着一层琉璃,朦朦胧胧的。

  裴叔夜有些遗憾。

  他实在是个煞风景的人,非要挑着这最热闹的情人节,和徐妙雪提了伤感情的事。

  但他必须要在如意港之前说。

  因为今夜宴上,有事发生。

  酒过三巡,席间正是酣热。

  正觥筹交错之际,忽闻一阵凄厉唢呐破空而来。起初众人还当是助兴的百戏,不以为意,可越听越不对劲,这唢呐声分明是哀乐,与望海楼里婉转的乐声全然格格不入。

  古怪的氛围蔓延开,席间的喧嚣也低沉下来,大家都被这古怪的哀乐吸引了注意。

  忽然有女眷尖叫一声——竟是有零星的纸钱被风裹着卷进了厅内,正巧扑到女客的琉璃盏上。突然被这晦气的东西冲撞到,整个女眷席都跟着混乱起来。

  那哀乐越来越近。

  “哪家宵小竟敢来如意港捣乱!”

  “官兵守卫呢?怎么不拦着?”

  “咦,钱老爷人呢?钱老爷什么时候离席了?”

  正当满座惶然之际,钱老爷引进来一位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年纪,身着灰蓝直裰,面容清癯,通身气度却比在座许多官员还要沉凝。

  钱老爷脸色青白交错,在众人惊疑目光中拱手。

  “诸位,”钱老爷声音发紧,“这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公府上的纪师爷。”

  举座皆静。

  京城来人,这实属罕见,还是都察院这般大人物派来的心腹。

  如此荣幸的事,钱老爷脸上并无喜色,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这其中必有蹊跷。

  可偏有眼皮子浅的,一听这么大的名号,巴巴地上前恭维敬酒。

  但见那纪师爷接过酒盏,对四周举起的酒杯略一颔首,却手腕一翻,却将手中清酒缓缓倾洒于地。

  “十二年前,余公为锻炼家中顽劣的小少爷,将他送来镇海卫参军,小少爷却在泣帆之变中不幸牺牲,”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丝竹霎时寂静,“今日是七月初七,是我家小少爷的冥诞。”

  纸钱还在梁间打着旋,有一片正落在裴叔夜的肩头。

  第138章 玉宴裂帛

  就在如意港上喜宴丧办之际,翁介夫回杭州的车驾刚出府城地界,准备在驿馆稍作歇息。

  驿馆小院静得出奇,石阶上不见驿丞身影,唯有槐树阴影里停着辆玄色马车。

  侍从见此地古怪,欲阻拦翁介夫入内,但翁介夫心中已有判断,只命人守在外头,独自步入驿馆中。

  翁介夫推开驿馆正堂那扇虚掩的木门,只见四明公正独自坐在一张褪色的太师椅上。

  没有随从,没有熏香,甚至连茶盏都不见一只。他就那么靠着掉漆的椅背,摇曳的烛光漏在破旧的木板上。不过数日未见,他两鬓的霜色似乎又重了些,眼下的浅痕也深了少许,像是连日不曾安枕。

  “义父!”翁介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身便是一礼,“您怎会在此?”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歉然的诚恳:“近来宁波府不甚太平,您那边耳目众多,孩儿实在不敢贸然登门,怕给您惹来不必要的猜疑。原想着过两日寻个由头悄悄去见您,不想竟在此处遇上了,实在是孩儿的不是,您不会责怪孩儿吧?”

  四明公欣慰又慈祥地颔首,似是像是认下了翁介夫这番请罪。

  “无妨,义父知道你素来都是最有孝心的,你我父子之间不讲这些虚礼。”

  两人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其实四明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翁介夫就已经知道,这老东西应该是查出裴叔夜的身后之人是他了。

  若是这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早就磨好了刀,只是利益纠缠太深,彼此面子上都得过得去。

  翁介夫猜测,此番四明公来找他,说不定是来求和的。

  自从康平江的“遗书”现世,四明公的日子着实不太好过,官府的讯问还仅是次要,因为当下除了康平江的一家之言,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仅有一份遗书不足以给四明公定罪。

  但对四明公打击最大的,是他的声望。

  在两浙这方势利眼的地界,一个告老还乡的太监,身后既无宗族倚仗,又无子嗣传承,全凭着昔日御前行走的余威立足。那些缙绅乡宦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看重的不过是他与紫禁城里那点若即若离的那点牵连。可一旦他犯下了弥天大罪,大势将去,曾经那些追捧他的人就会如潮水般褪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这些年四明公仗着宫中旧谊,没少截断别人的财路,压服地方官员,手段可不算低调,如今一旦显出半分颓势,那些被他挡过升迁的官吏,或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的人,就会伺机扑上来。

  翁介夫知道,裴叔夜会在今天的乞巧宴上找来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寅山——余大人十二年前就“痛失爱子”,非要十二年后的今天来大张旗鼓地祭奠……

  政客都是最顶尖的商人,他们对利益有着敏锐的嗅觉。

  泣帆之变有问题,余大人也许以前就知道,但彼时这是个铁案,陈三复就是罪魁祸首,所有的罪都得由他担着。余大人儿子的死,也算在陈三复头上,余大人只能认下这个真相。而这会余大人愿意出面,无非是嗅到了大厦将倾的味道……这案子翻不翻都不影响余大人远在京城的仕途,但浙东这块肥肉却是太香了,他能借着旧案重提之际浑水摸鱼,从四明公手里分走一杯羹。

  此人的出现,又会给四明公带来莫大的压力,令他焦头烂额。若事态再恶化下去,莫说四明公保不住如今泼天的富贵,怕是连个体面的收梢都求不得。

  而裴叔夜达成这目的,仅用了两封书信——一封给余寅山的密信,另一封则是康平江的遗书。

  裴叔夜褪去当年的青涩后,实在是一个四两拨千斤、搅弄风云的好手。

  幸好他是自己的棋子,而非敌人……可这念头一升起,翁介夫心里莫名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不是裴叔夜的敌人?

  但这个念头迅速就被他否认了,不可能。他可是提拔裴叔夜、助他复仇的恩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正这么想着,却听四明公不急不缓开口道:“介夫,裴叔夜此人,你了解多少?”

  翁介夫装傻:“裴叔夜呀,他今年上任前曾来杭州府调文书,我们在巡抚衙门见过一面,这后生倒是一表人才。他的好友张见堂算是我的学生,总夸赞裴叔夜为人正直。”

  “他的那个夫人……你可有印象?”四明公观察着翁介夫的神色,“就是不久前千帆宴上,闹出误会的那个女子。”

  “哦,那不就是让恭用兄栽了个大跟头的女子嘛——”

  四明公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收养恭用的时候,义父年岁也大了,没心力再督促他像你一般读书、识礼,让他干出这荒唐的事来……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

  “那裴六奶奶的身份确实是假的,她其实是徐恭的遗孤……”四明公像是说着别人的八卦,语气稀疏平常,“裴叔夜倒是个深情的,竟花了大力气替他夫人伪造了一个户籍。”

  翁介夫心中一震。

  ——他刚跟裴叔夜说,让他去找徐恭的遗孤……人竟然就在他身边?

  翁介夫却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轻笑一声:“义父,这种事可不好开玩笑。 ”

  “你已是浙江巡抚,查一个人的户籍应当很简单,”四明公飘飘然起身,拍了拍翁介夫的肩膀,“那小狐狸崽子……早就选好了人,备着后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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