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翁介夫怔愣在原地。
真的假的?
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知道这是四明公在无中生有地挑拨他与裴叔夜的关系,但他也一定会去查裴六奶奶的户籍。
他不允许身边有这么大的隐患。
倘若裴叔夜对他有所隐瞒……那此人纵是能力通天,也绝不能再留。
*
裴府的宅子冷冷清清,所有的主子都去参加如意港宴会了,也哗啦啦地带走了大半家仆。
徐妙雪“因病”不能成行,如今正独自一人坐在房中。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要是死皮赖脸留下来,显得很不洒脱,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实在是便宜了裴叔夜那小子,还让自己很没面子。
而且就算要走,她也不想现在走,乞巧节的市集上满眼都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热闹,此刻她最看不得这种热闹。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隐隐作痛,酸楚而又苦涩,但幸好此刻的愤怒盖过了这种心伤,她亦任由愤怒发酵,这样她就不会落泪。
“夫人!有你的信!”
阿黎从门外匆匆跑来。
“叫什么夫人,叫小姐。”
阿黎呆了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意识到小姐好像跟裴大人突然翻脸了,甚至连如意港的乞巧宴都不去了。
她也不好开口问,倘若徐妙雪想说的话,一定是第一个告诉她的。
“方才有人敲门,门房开门后却发现没人,只在地上留了一封信,写着裴六奶奶亲启。”
这个传信的方式有些古怪。
徐妙雪接过信,一看上面的笔迹,心头猛地一紧——与那封先前警告她的信字迹如出一辙。
她打开信,上面仅有潦草的一句话——“吾已知晓,宝船契是假,好自为之。”
砰!徐妙雪气得又掀翻了刚被收拾好的书案。
“小赤佬!”她将手里的信狠狠拍在桌上,怒火几乎要从她眼里喷出来了。
什么人都敢骑到她头上拉屎了?!
她只是没了裴叔夜这个男人,又不是要死了!且看着吧!
“阿黎!更衣!”
“……去,去哪?”阿黎茫然。
……
如意港上,灯河浮槎,星桥焚香。
先前陈公府上来人祭奠亡子引发的风波虽已平息,可经此一闹,席间早失了先前的热络。宾客们强撑着体面,个个如坐针毡,只待海宝竞拍过后便寻由头离席。
正当满堂寂寥之际,楼梯处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每一声都踏得木板闷响,毫无顾忌地穿透珠帘,极其无礼。
在如意港这般的雅集上,纵是最低等的仆役也懂得放轻脚步,连垂髫稚子都知晓要彬彬有礼。
这般肆无忌惮的动静,着实罕见。
原本意兴阑珊的宾客们,不由都将目光投向了楼梯转角。
楼梯口的光影里,蓦地现出一片金翠辉煌。
但见来人头戴累丝金凤冠,鬓边斜插三对赤金点翠掩鬓,珍珠流苏随着她的脚步激烈晃荡。一身正红遍地织金通袖袄,绣着闹嚷嚷的牡丹纹,裙门处竟用金线盘出整幅嬉春图,这身打扮,活脱脱是把整个银楼穿在了身上。
这不是称病不出的裴六奶奶徐妙雪又是谁?
满座宾客愕然相顾,不约而同望向方才称夫人抱恙的裴叔夜。
还没来得及发问,徐妙雪已经径直穿过筵席,珠履踏碎一地烛光。
行至主桌前,还未察觉异样的裴叔夜正举杯欲与邻座官员相敬,她劈手夺过那只越窑青瓷盏,手腕一扬——
琥珀色的酒液泼了裴叔夜满脸。一片酒顺着下颌滑落,在他青色的锦衣上洇开深色水痕。
满堂笙箫戛然而止。连侍立在角落的婢女都僵住了手,捧着酒壶的官伎指尖发白。百来双眼睛盯着那片狼藉,仿佛看见某种森严的礼教正在碎裂。
不待众人回神,徐妙雪已经抡圆了胳膊,猝不及防地照着还在发愣的裴叔夜脸上扇了一个巨响亮的耳光。
啪——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耳光,震得八面花窗都在轻颤。
这是如意港开宴十年来,头一遭有妇人当着满城显贵的面,在这素以清贵著称的琼筵之上,扬手掴了结发夫君,更遑论这位夫君,还是正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四品宪臣。
但这位是裴六奶奶,好像一切又很合理。
紧接着,徐妙雪又动了动嘴唇,正在快速酝酿着自己的音量,这场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独角戏还没结束呢。
只听尖锐又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宴会上响起:“裴叔夜你这个忘八端!阴险小人!你竟挪用我的嫁妆,私吞我徐家的家产!”
第139章 从此陌路
其实今儿听闻裴六奶奶没来,有些人心里还隐隐失落着,总觉得少了点热闹看,每回裴六奶奶都能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洋相,堪称宴会最佳的调味剂。
谁知好戏虽迟但到。
眼下满堂宾客虽个个作目瞪口呆状,一个个眼神和脑子却没闲着,目光交流间已经完成了八卦的交流。
——看吧,裴大人娶这商贾之女,果然图的就是徐家的金山银山。
——四品大员侵占妻财,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说到底就是做得不够高明,裴大人还是年轻了些啊。
——裴六奶奶怎么不再多说点了?内情呢?过程呢?
徐妙雪不负众望,一声嚎完,便凄凄艾艾地哭了起来。
“裴叔夜你扪心自问,何时你需要用钱我没给你,为了让你升官,我家出了多少雪花银帮你打点?”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此等秘辛,还是刺激极了。
一边哭嚷,徐妙雪一边抖出几张契纸,手气得直颤抖:“夫妻一场,你竟连我安身立命的宝船契都要算计——一文铜钱就想拿走我宝船契二成干股!”
现场哗然。
那几个假装要上前拉架的侍从连装都不装了,干脆杵在原地听。
连楼下的女眷们都顾不上斯文,聚到屏风后聆听动静。
而面对徐妙雪的控诉,裴叔夜唇线抿得死紧,眼底似有惊涛翻涌,却偏生生压在浓睫之下,一副怒而不发的模样。
徐妙雪看裴叔夜这样子就来气,她非要将他这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不可,她反正用不着这脸面——
“当初你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怕婆母知晓你与我合股,先立个一文钱的虚契掩人耳目,私下再拿田庄地产来抵。可我今日才查明——”她将契纸抖得簌簌作响,“那地契上的红印,根本是伪造的!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我画饼!”
此言一毕,满座哗然。
这纯用空话骗人的拙劣招子,连商人都不用了。
旁座都忍不住出声:“裴大人,你怎能……”
“你这泼妇!”裴叔夜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当初分明是你硬要将这劳什子干股塞与我,如今却倒打一耙?至于纳妾之事——”
裴叔夜冷笑一声:“我裴家世代清流,岂容妇人以财帛挟制?你今日这般撒泼,不过是因为我不肯遂你心意罢了!”
裴叔夜面向众人,凛然正气道:“诸位都瞧见了,这便是商贾之女的做派,施些小恩小惠,便要挟功求报。我念在结发之情一再忍让,倒纵得她愈发不知进退!你莫要纠缠了,我心已决!和离!”
各执一词!吵起来了!实在精彩!
徐妙雪看裴叔夜还能对答如流,更是气得跳脚,直接进行人身攻击:“我呸!你这阴险狡猾的老男人,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还不要你呢!休夫!我要休夫!”
“我徐家的银子,宁可扔给野狗啃食,也绝不便宜这忘恩负义之徒!至于他手中那两成干股——”徐妙雪故意拖长语调,满意地看到不少宾客竖起耳朵,“从今往后,所有持宝船契的股东,分红一律添两成!这钱我自掏腰包!”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议论声骤起——这宴会上可有不少持有宝船契的股东,这踩着别人家的矛盾平白多赚钱的事,谁不偷着乐?
只是,这悍妇可算是狠狠打了裴叔夜的脸。
哐当——
愤怒的裴叔夜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黑檀酒案,杯盘珍馐碎了一地,沸腾的宴席霎时静了下去。
他脸上那种颜面扫地的愤怒……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连徐妙雪见了心里都咯噔一下,气势莫名地弱了下去。
她望着他猩红的眼角,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怒。
徐妙雪居然有些高兴——
这谭冷静的深渊,终于因她而愤怒了?她就知道,她的下三滥招数能破坏他的计划。她不能让他事事都如愿。
但裴叔夜脸上的表情在微妙的变化着,硬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伪君子!恶心!
徐妙雪在心里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