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51)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翁介夫怔愣在原地。

  真的假的?

  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知道这是四明公在无中生有地挑拨他与裴叔夜的关系,但他也一定会去查裴六奶奶的户籍。

  他不允许身边有这么大的隐患。

  倘若裴叔夜对他有所隐瞒……那此人纵是能力通天,也绝不能再留。

  *

  裴府的宅子冷冷清清,所有的主子都去参加如意港宴会了,也哗啦啦地带走了大半家仆。

  徐妙雪“因病”不能成行,如今正独自一人坐在房中。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要是死皮赖脸留下来,显得很不洒脱,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实在是便宜了裴叔夜那小子,还让自己很没面子。

  而且就算要走,她也不想现在走,乞巧节的市集上满眼都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热闹,此刻她最看不得这种热闹。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隐隐作痛,酸楚而又苦涩,但幸好此刻的愤怒盖过了这种心伤,她亦任由愤怒发酵,这样她就不会落泪。

  “夫人!有你的信!”

  阿黎从门外匆匆跑来。

  “叫什么夫人,叫小姐。”

  阿黎呆了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意识到小姐好像跟裴大人突然翻脸了,甚至连如意港的乞巧宴都不去了。

  她也不好开口问,倘若徐妙雪想说的话,一定是第一个告诉她的。

  “方才有人敲门,门房开门后却发现没人,只在地上留了一封信,写着裴六奶奶亲启。”

  这个传信的方式有些古怪。

  徐妙雪接过信,一看上面的笔迹,心头猛地一紧——与那封先前警告她的信字迹如出一辙。

  她打开信,上面仅有潦草的一句话——“吾已知晓,宝船契是假,好自为之。”

  砰!徐妙雪气得又掀翻了刚被收拾好的书案。

  “小赤佬!”她将手里的信狠狠拍在桌上,怒火几乎要从她眼里喷出来了。

  什么人都敢骑到她头上拉屎了?!

  她只是没了裴叔夜这个男人,又不是要死了!且看着吧!

  “阿黎!更衣!”

  “……去,去哪?”阿黎茫然。

  ……

  如意港上,灯河浮槎,星桥焚香。

  先前陈公府上来人祭奠亡子引发的风波虽已平息,可经此一闹,席间早失了先前的热络。宾客们强撑着体面,个个如坐针毡,只待海宝竞拍过后便寻由头离席。

  正当满堂寂寥之际,楼梯处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每一声都踏得木板闷响,毫无顾忌地穿透珠帘,极其无礼。

  在如意港这般的雅集上,纵是最低等的仆役也懂得放轻脚步,连垂髫稚子都知晓要彬彬有礼。

  这般肆无忌惮的动静,着实罕见。

  原本意兴阑珊的宾客们,不由都将目光投向了楼梯转角。

  楼梯口的光影里,蓦地现出一片金翠辉煌。

  但见来人头戴累丝金凤冠,鬓边斜插三对赤金点翠掩鬓,珍珠流苏随着她的脚步激烈晃荡。一身正红遍地织金通袖袄,绣着闹嚷嚷的牡丹纹,裙门处竟用金线盘出整幅嬉春图,这身打扮,活脱脱是把整个银楼穿在了身上。

  这不是称病不出的裴六奶奶徐妙雪又是谁?

  满座宾客愕然相顾,不约而同望向方才称夫人抱恙的裴叔夜。

  还没来得及发问,徐妙雪已经径直穿过筵席,珠履踏碎一地烛光。

  行至主桌前,还未察觉异样的裴叔夜正举杯欲与邻座官员相敬,她劈手夺过那只越窑青瓷盏,手腕一扬——

  琥珀色的酒液泼了裴叔夜满脸。一片酒顺着下颌滑落,在他青色的锦衣上洇开深色水痕。

  满堂笙箫戛然而止。连侍立在角落的婢女都僵住了手,捧着酒壶的官伎指尖发白。百来双眼睛盯着那片狼藉,仿佛看见某种森严的礼教正在碎裂。

  不待众人回神,徐妙雪已经抡圆了胳膊,猝不及防地照着还在发愣的裴叔夜脸上扇了一个巨响亮的耳光。

  啪——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耳光,震得八面花窗都在轻颤。

  这是如意港开宴十年来,头一遭有妇人当着满城显贵的面,在这素以清贵著称的琼筵之上,扬手掴了结发夫君,更遑论这位夫君,还是正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四品宪臣。

  但这位是裴六奶奶,好像一切又很合理。

  紧接着,徐妙雪又动了动嘴唇,正在快速酝酿着自己的音量,这场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独角戏还没结束呢。

  只听尖锐又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宴会上响起:“裴叔夜你这个忘八端!阴险小人!你竟挪用我的嫁妆,私吞我徐家的家产!”

  第139章 从此陌路

  其实今儿听闻裴六奶奶没来,有些人心里还隐隐失落着,总觉得少了点热闹看,每回裴六奶奶都能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洋相,堪称宴会最佳的调味剂。

  谁知好戏虽迟但到。

  眼下满堂宾客虽个个作目瞪口呆状,一个个眼神和脑子却没闲着,目光交流间已经完成了八卦的交流。

  ——看吧,裴大人娶这商贾之女,果然图的就是徐家的金山银山。

  ——四品大员侵占妻财,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说到底就是做得不够高明,裴大人还是年轻了些啊。

  ——裴六奶奶怎么不再多说点了?内情呢?过程呢?

  徐妙雪不负众望,一声嚎完,便凄凄艾艾地哭了起来。

  “裴叔夜你扪心自问,何时你需要用钱我没给你,为了让你升官,我家出了多少雪花银帮你打点?”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此等秘辛,还是刺激极了。

  一边哭嚷,徐妙雪一边抖出几张契纸,手气得直颤抖:“夫妻一场,你竟连我安身立命的宝船契都要算计——一文铜钱就想拿走我宝船契二成干股!”

  现场哗然。

  那几个假装要上前拉架的侍从连装都不装了,干脆杵在原地听。

  连楼下的女眷们都顾不上斯文,聚到屏风后聆听动静。

  而面对徐妙雪的控诉,裴叔夜唇线抿得死紧,眼底似有惊涛翻涌,却偏生生压在浓睫之下,一副怒而不发的模样。

  徐妙雪看裴叔夜这样子就来气,她非要将他这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不可,她反正用不着这脸面——

  “当初你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怕婆母知晓你与我合股,先立个一文钱的虚契掩人耳目,私下再拿田庄地产来抵。可我今日才查明——”她将契纸抖得簌簌作响,“那地契上的红印,根本是伪造的!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我画饼!”

  此言一毕,满座哗然。

  这纯用空话骗人的拙劣招子,连商人都不用了。

  旁座都忍不住出声:“裴大人,你怎能……”

  “你这泼妇!”裴叔夜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当初分明是你硬要将这劳什子干股塞与我,如今却倒打一耙?至于纳妾之事——”

  裴叔夜冷笑一声:“我裴家世代清流,岂容妇人以财帛挟制?你今日这般撒泼,不过是因为我不肯遂你心意罢了!”

  裴叔夜面向众人,凛然正气道:“诸位都瞧见了,这便是商贾之女的做派,施些小恩小惠,便要挟功求报。我念在结发之情一再忍让,倒纵得她愈发不知进退!你莫要纠缠了,我心已决!和离!”

  各执一词!吵起来了!实在精彩!

  徐妙雪看裴叔夜还能对答如流,更是气得跳脚,直接进行人身攻击:“我呸!你这阴险狡猾的老男人,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还不要你呢!休夫!我要休夫!”

  “我徐家的银子,宁可扔给野狗啃食,也绝不便宜这忘恩负义之徒!至于他手中那两成干股——”徐妙雪故意拖长语调,满意地看到不少宾客竖起耳朵,“从今往后,所有持宝船契的股东,分红一律添两成!这钱我自掏腰包!”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议论声骤起——这宴会上可有不少持有宝船契的股东,这踩着别人家的矛盾平白多赚钱的事,谁不偷着乐?

  只是,这悍妇可算是狠狠打了裴叔夜的脸。

  哐当——

  愤怒的裴叔夜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黑檀酒案,杯盘珍馐碎了一地,沸腾的宴席霎时静了下去。

  他脸上那种颜面扫地的愤怒……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连徐妙雪见了心里都咯噔一下,气势莫名地弱了下去。

  她望着他猩红的眼角,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怒。

  徐妙雪居然有些高兴——

  这谭冷静的深渊,终于因她而愤怒了?她就知道,她的下三滥招数能破坏他的计划。她不能让他事事都如愿。

  但裴叔夜脸上的表情在微妙的变化着,硬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伪君子!恶心!

  徐妙雪在心里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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