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有男人能忍受这种屈辱,但裴叔夜的忍字功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闹得如此难看,也要保持翩翩公子的形象。
果然人虚伪到了一定境界,那就是真君子了。
裴叔夜仿佛是在看小孩胡闹,反倒大方地笑了一声:“没想到你为了吸引我注意,竟如此舍得……哎,罢了,你我和离后,这都是你的钱,你如何处理与我无关,你的宝船契曾借了我的多少势你心中清楚,我不与你计较,往后你的生意是亏是赔也与我无关,自便吧。”
而裴叔夜这句大方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保持风度,为自己挽回面子,无形之中却让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手里持有宝船契的股东,大家愿意投宝船契,有一大半也是认定裴叔夜就是这背后的靠山,可他们生怕裴六奶奶和裴叔夜和离后,裴叔夜会一怒之下会断了裴六奶奶的商路,那这样一来,大伙的契纸可不就成了一张废纸了?
还好裴大人要面子,表示即便和离也不会封杀裴六奶奶,要不然,大伙的财路都得断。
但徐妙雪正在气头上,并没有品出这一层意思,以为裴叔夜说这些屁话只是想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疯子。她无所谓别人如何看她,她就想撕下裴叔夜那张风度翩翩的面具。她只想持续地激怒他,要他难堪,她想看到一种意料之外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此刻像个小丑,叫嚷得越大声的人只会显得可笑,可她好像失去了理智,她看不到更体面的路,她只想一猛子地往那深渊里扎去,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
“你不与我计较那是因为你占到便宜了!和离可以,但我要——你要赔偿我三……不!五千两!”
“依你。”
“送我一套二进的宅院!”
“好。”
他应得太过干脆,像拳头砸在棉絮上。徐妙雪心头火起,忽从食案上抓起割鱼的银刀,本欲割断自己衣袂,垂眸瞥见袖口金线绣的花纹,手腕一转,便行云流水地扯过裴叔夜的广袖。
刺啦一声裂帛声响起,徐妙雪将那片青袖掷在地上。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她所有的进攻好像都失效了,她只能用大声来掩饰自己的落寞。
那背影瞧着雄赳赳气昂昂,步子却透出几分悲切。
人刚走出望海楼,望海楼里凝固的空气便重新流动起来。方才作壁上观的宾客们纷纷围拢,七嘴八舌地宽慰起裴叔夜。
“裴大人年轻有为,何必与这等悍妇纠缠?”
“到底是商贾出身,终究上不得台面。”
“下官家中小女年方二八,最是知书达理……”
徐妙雪独自走到那座流光溢彩的鳌山前,仰望着鹊桥上相会的牛郎织女。机关人偶仍在不知疲倦地相向而行,可那永远隔着一寸的距离,忽然显得格外刺眼。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不过是演给世人看的一场大戏,好叫人相信,天上人间真有不渝的情意。
织女仍在纱幕后垂首弄梭,牛郎依旧隔着银河眺望。
*
夜色浓稠,郑意书提着裙角,像片影子般从程府后门的缝隙里溜进来。她踩着青石板小径,尽量放轻脚步,直到看见自己厢房的窗户仍暗着,才悄悄松了口气——幸好,程开绶今夜外出有事还未归来。
刚推开房门,屋内忽然亮起烛光。
郑意书僵在门槛上,心跳如擂鼓。
“佩青……”她望着坐在圆桌旁的身影,声音发紧,“你何时回来的?”
烛影在程开绶脸上摇曳:“你去哪儿了?”
郑意书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程开绶起身合上门扉,扶她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他动作依旧轻柔,掌心贴在她微隆的腹间,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
“你可知我今夜去了何处?”
没等到郑意书的回答,程开绶却先反问了她。
郑意书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他应当不知她方才去了何处。
“你始终不愿去见你父亲,”程开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思忖着,既为郑家女婿,不论如今境况如何,总该替你尽些孝道。”
他顿了顿,“今日,我去狱中探望了他。”
郑意书指尖猛地一颤,慌忙将手缩回袖中,下意识护住隆起的腹部。
自郑家大厦倾颓,郑桐便身陷囹圄。先是劣盐案发,接着又牵扯出伪造盐引的旧事,纵使变卖了大半家产,仍填不上那笔天价罚银。如今他困在宁波府大牢里,倒比在外头安全些——至少不必面对那些日日堵在门前的债主,和那些伺机报复的仇家。
按大明律例,罚银未清之前,他只得继续待在牢里,不过这对如今的郑桐来说,未必是坏事。
但前几日,郑应章死了。
郑家已经是强弩之末,能保住性命全身而退已是郑桐最好的结局,而早就状若枯木的郑应章失去了最精心的照料,病情迅速恶化,就在家人筹措银两四处奔走的时候,他悄然失去了呼吸。
郑桐尚在狱中,这丧事便办得潦草。郑意书以孕中不宜见白事为由,连兄长的灵堂都未踏进一步。
就连在牢里一夜白头的郑桐几番托人带话想见她,她也只推说身子不适。
程开绶明白,她心里是恨着郑家的——从郑家造的孽在她的婚事上结出恶果那天起。所有郑家人都曾在锦绣堆里安享富贵,唯独她始终陷在泥沼中,可那些阴谋算计,她分明从头至尾都不曾知晓。
后来郑桐为了自保,竟要将她送给四明公。那一刻,她是真的恨毒了这个家。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婚事挣脱出来,她自是铁了心不再回头。
“佩青,”郑意书恍惚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你有心了,多谢你。”
“今日在狱中与你父亲说起千帆宴‘贝罗刹’那桩公案,”程开绶看着郑意书闪躲的眼睛,“我问他,当日为何要凭空诬陷裴六奶奶?这般既得罪裴叔夜,又落不到实处。”
“他说,千帆宴前一日,有人将一封信悄无声息地放在他书案上,那封信详述了裴六奶奶的真实身份。他后来想,送信之人应该对郑家宅院了如指掌,才能这般来去无踪。”
第140章 梨花带雨
“你父亲提起时我才想起,那天午后,娘说你在家闷得慌,想去书局逛逛,可我去书局接你的时候,你却行色匆匆,似是刚来到书局的样子——你去了哪里?”
房中是漫长的寂静。
程开绶并不咄咄逼人,他只是疏离地坐着,等待郑意书开口。
他向来都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他不愿意打破别人的边界,无论郑意书坦白与否,他都能理解。
郑意书只觉得喉咙苦涩,像是一条滞住的河流,被戳穿的难堪让她顿时无地自容,她本以为自己做得很高明,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当然可以咬死一口否认。
而郑意书很清楚,这种礼貌是程开绶的见外。他们的姻缘只是一个空壳子,他大可以自此之后如防贼一般防着她,从此不再给一个笑脸,他现在愿意来问她,就已经是情分了。
“我若说,我不是为了郑家,而是为了你……你信吗?”
程开绶的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会害死你的!”
尽管郑意书心怀愧疚,她消耗了自己与程开绶之间少得可怜的那点信任,她亦觉惶恐,可说到这句话时,她依然是理直气壮的。
就是那么巧,在郑应章意外“落水”,成为活死人之前,见过郑意书。
那日郑应章匆匆忙忙回家想寻郑桐,想要告知父亲自己那惊人的发现——裴六奶奶就是徐氏匠人的女儿,她真是来报仇的!
但偏巧郑桐不在书房里,在书房里的人是郑意书。
郑应章见着妹妹,火急火燎地警告她不许嫁给程开绶,那一家子人都另有目的,没想到这句交代,成了郑应章的遗言,而郑意书就这么意外地成为唯一一个知晓真相的人。
只是那个时候,她选择了缄默。
郑家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在乎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她只想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程开绶,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她也怕“裴六奶奶”的身份被戳穿,裴大人那么聪明的人,能被骗得了一时,难道会被骗一世?人们还没发现她那些漏洞百出的骗局,只因根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根本没人会往这方面想,竟有一个女人如此惊世骇俗,敢凭空捏造出一个身份来欺骗那些权贵们。
只是当郑桐那套《花鸟图》若被证实是假,那一些疑点就会开始聚集到“裴六奶奶”身上。到时候,程家上下跟着遭殃,她的小日子也保不住。
所以她想在事情败露之前揭穿徐妙雪,让程家作为大义灭亲的证人,这样就能保全程家了。
但一提到“她”,程开绶的平静似乎也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