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膛起伏着,积蓄着一些后怕的情绪,可他在竭力克制,他不想吓到郑意书。
“以后,请你不要随便替我做决定。”
“佩青,你要为了她搭上一家人的性命吗?”
“不要拿还没发生的事,当做伤害别人的借口!”程开绶的音量蓦得提高了一些。
郑意书脸色一白。程开绶这样斯文的人,竟也会失控。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在前面开天辟地,她知道有一个人默默在她身后帮她撑着坍塌的废墟吗?
这一瞬间,郑意书竟然有些羡慕她。她黯然垂眸,眼泪不自觉垂落。
程开绶说完就后悔了。郑意书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从拜天地的那一刻起,他知道此生不会有情爱,但他立誓定对她以礼相待。
更何况,徐妙雪和郑家的恩怨,郑意书是受害者,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他也没有立场劝她大度。
他叹了口气:“你不懂我欠她多少……我只是不能成为她的危险。”
“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去打扰她了。”
郑意书本就不是坏心,见程开绶愿意给她台阶下,连忙诚恳道歉。
“那今天……”
郑意书否认:“今日不是我要去找她麻烦!上回风波结束后,我才知道裴大人早就知道她身份,我哪敢再去自讨无趣?”
“可你分明刚从裴府回来。”
“是有个人……他让我再写一封信。”
“你告诉别人了?”
郑意书面露凄惶,连连摇头:“我谁都没说……那人是自己找来的。”
程开绶紧张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是你?”
郑意书走到妆台旁,拿出一支画眉用的螺子黛,道:“那人找到我的时候,只扔给我这个——当时我怕写羊毫小楷会被认出字迹,就改用螺子黛写信,没想到那人竟拿到了我递给父亲的手书,后来又通过螺子黛的质地,找到了那商铺,再从商铺的账本里发现了我……”
“那人是谁?”
“只知道是个男人,一直坐在马车里,压根没见到人,声音听得也模模糊糊的……他让我写一封信送给裴六奶奶,就不揭穿我做过的事,往后也不会再来找我。我怕你知道,只能对他言听计从,信的内容也是他拟的——”
“吾已知晓,宝船契是假,好自为之。”
程开绶眉头紧蹙,他还是清楚郑意书的为人,这个时候她没必要再有隐瞒。思索半晌又追问道:“仅此而已?”
“对……我也想不明白那人想做什么。”
程开绶已经猜到了什么——能从郑桐手里拿到那封信的人不多,又有这个观察入微、手眼通天能力的人更少。只是他的行为太反常,郑意书不敢往那人身上去猜。
程开绶轻轻吐出一口气,含糊道:“罢了,他人的事……你我也管不了。”
郑意书见程开绶态度缓和,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手,仰头泪眼朦胧地看他:“你原谅我了?”
程开绶却疏离地抽回自己的手,客客气气地道:“我本来也没有资格怪你,只是想问清楚事情原委。”
“那你还是怪我吧。”
程开绶一愣,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暧昧,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那双梨花带雨的眼里只有哀求和真诚:“这一辈子,你都要将我当外人吗?”
程开绶默了半晌,只道:“天晚了,休息吧。”
他转身将罗汉床上的铺盖铺好,他们一直都是分榻而眠,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做这个动作,已是无声言明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郑意书失落地站着,程开绶心里有一堵高大的城墙,城墙里的桃花源,也许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的。
第141章 招兵买马
徐妙雪从裴府搬走的那天,可谓是轰轰烈烈。数十个红木箱子鱼贯从裴府搬出,这位家底丰厚的“裴六奶奶”哪怕在离开的时候,也高调地炫耀着她的财力。
自然不会有人想到,那些箱笼里或许只装着干草碎石。
更无人深究,徐家既这般豪富,肯倾力扶持裴叔夜,为何从不见半个徐家人来宁波?既不图官商勾结的便利,也不图女儿婚姻美满,如今和离之时竟没有娘家人来撑腰,这泼天的银子,难道就为听个响么?
毕竟徐妙雪“暴发户”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即便偶有蹊跷,人们也只会顺着思维的惯性自行圆说——那可是裴大人自己选的夫人,行事出格些又有什么奇怪?
如今的徐妙雪,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多说两句便要露怯的生手。数月高门生活的浸染,让她行止间自然流露出一种大开大合的底气,即便褪去“裴六奶奶”的光环,通身的气度也已然不同。
可她心底总梗着什么,并不畅快。
虽然她反复告诫自己,与裴叔夜那点情愫,不过是戏做得太真,一时迷了心窍。从一开始,他们就心照不宣——只是露水姻缘,谁都不必当真。
她总口口声声说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裴叔夜,她懊恼的也许只是,如今提出分开的人是裴叔夜。
她是不甘,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情感,她一直对裴叔夜的存在很克制。
可她总是会想起无数个让她后背发凉、心脏狂跳的瞬间,他云淡风轻地替她除去后患,平定乾坤,孤军奋战的她一次次被托举,那些石破天惊的偏爱,本不是她一个骗子能够奢求的,她如何能不心动?
在那个初夏燥热的夜,他兴师动众寻来冰块为她镇痛,在孤堡里的那个台风天,有一个人披着漫天风雨的狼狈来到她身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她已经开始忘记自己要离开这件事了。
然后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提出了分开。
迈出裴家大门的时候,徐妙雪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裴叔夜身着青色官袍穿过月洞门,她看到日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倾泻在他肩头。他步履如常地走过石径,袍角拂过将谢未谢的月季,不过眨眼工夫,那身影便隐在了假山后的花窗影里。
从如意港回来到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海婴的事有了眉目,就会遣人告诉你。”
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就是那一段短暂同路的经历。
他们联手打造的这出大戏,戏台上只剩徐妙雪一人。
但徐妙雪绝不会伤春悲秋,她可是一个勇往无前的人。她按下所有躁动的心思,风风光光、昂首挺胸地离开。
她知道,如今整个宁波府都在盯着她。
而这份高调,是她自找的。
最初她的计划是离开裴叔夜后就销声匿迹,等众人回过神来就会发现宝船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但那个时候徐妙雪已经逃之夭夭了。不过如今,她想将父亲打造的那批嫁妆送到佛郎机国。
不是有人质疑宝船契是假的吗?那她就要将宝船契做成真的。
但徐妙雪虽凭借发行宝船契筹得了银钱,可真要造一艘能劈波斩浪、远渡重洋的海船,其中关隘重重,绝非银钱可解。
首要便是这船。一艘能装足货值、扛住大洋风涛的帆船,非四五百料的吨位不可,但朝廷严令“片板不许下海”,民间私造双桅以上大船即是重罪。她的宝船契阴错阳差倒是拉来了宁波府众多权贵,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倒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万一哪天官府来查……
她公然兴造如此巨舰,无疑是授人以柄。船得造,可也得将这般庞大的工事,拆解于无形。可木料、工匠、场地,皆需遮掩,那巨大的龙骨、长达数丈的桅木,该以何名目采买,又该分储于何处,方能不惹眼目?招募的船匠、捻工,又该如何拘管,方能不走漏风声?每一环节,皆是破绽。
即便船成,一船之货,岂是她徐妙雪一人所能吃尽的?生丝、瓷器、茶叶,欲填满货舱,便需联络各家商号乃至宁波府商帮,只是引入的势力越多,这潭水便越深,事情也就越复杂,届时,宝船契就未必是她一人所能控制的了。
还有最难的一个关节——要将她的船伪作满勒加贡船,才能在如今的海禁令下名正言顺行贸易之事。
满勒加国早为佛郎机所据,朝贡已绝,其勘合旧符几成废纸,正可冒名。先前确实有人行此李代桃僵之计,贿赂市舶司故吏,伪造全套文书,包括盖有伪造礼部印章的勘合、贡使的告身(身份证明)、贡品清单等等。船从某个隐秘岛屿出发,大摇大摆地驶向宁波府指定的贡船停泊地。船上需要悬挂仿制的满剌加旗帜,船上之人都需作佛郎机或南洋风格打扮。
这说来容易,但宁波府已经多年不曾有过贡船靠岸,假贡船行私贸却是心照不宣的事,若水师、市舶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深究,便可一帆风顺,若官府深究……那又是杀头的大罪。徐妙雪需要打通其中的每一个环节,不能有一丝差错,否则巨舰便会溃于蝼蚁,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