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初涉此道的女子,于那隐秘的走私门路毫无渊源,也不知何处去找官府的关系,寻那能伪造文书、刻印的能工巧匠,又何处去觅那熟知海路、通晓番语、又能扮作贡使头目的人物?皆是茫然。
念及此,徐妙雪只觉得面前仿佛横着一道无形巨障,关隘重重,每一步皆是深渊。海天茫茫,竟不知路在何方。
徐妙雪原本是想旁敲侧击请教裴叔夜的,奈何这个话题还没开始,他们就已经结束了,她只能另寻出路。
徐妙雪在新宅子安顿好后,便去了一趟海上。
她知道卢放他们就在宁波府附近的海域。
跟过陈三复的人,必定知道这些环节要怎么操作,他们就是徐妙雪迫切需要的人才。
虽然,他们跟裴叔夜是一伙的。
但徐妙雪偏是个头铁的,她不管他们是谁的人,只要不是卖身契,她就有跟他们谈生意的机会。
大不了她三顾茅庐去请,总得试试。
徐妙雪为表诚意,孤身一人架一叶帆船,刚靠近那隐蔽的港口,就被守卫用流矢逼退,险些受伤跌入海里,幸亏卢放眼尖发现,将人从海里捞了上来。
卢放听徐妙雪说明来意后,笑得爽朗又直接:“徐姑娘,你不知道我们都跟着裴大人混?”
“他能给你们什么,我也能给。”徐妙雪一扬脖子,身上披着还厚厚的毛毡,狼狈地缩成一团,说大话时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那我们不成叛徒了吗?”卢放揶揄道,“徐姑娘,你来问我,不如直接去问裴大人,他只要点头,我们弟兄们二话不说,什么都干。”
绝无可能!
徐妙雪虽然能屈能伸,但她现在绝不会去求裴叔夜。
她不肯罢休:“卢兄,你开个条件。我也没让你们背叛裴叔夜,反正你们在这孤岛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赚个外快?我就不信裴叔夜无所不能,总有他做不到的事吧?我一定可以满足你们。”
卢放脸上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似在思考,末了却遗憾地摇了摇头:“雀子,送客。”
第二日,徐妙雪还来。
卢放躲着她,抓耳挠腮地在船舱里吐槽——那小两口闹矛盾,为啥要牵扯到他?他倒左右不是人了。
徐妙雪接连几天锲而不舍,卢放终于不厌其烦,随口说了句:“弟兄们都在海上呆腻了,我们就想去府城里逍遥几天——”
“我来安排!”徐妙雪想也不想,立刻应了下来。
卢放以为徐妙雪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他连忙提醒她这件事的难度:“这里的人可都是上了海捕文书的通缉犯,一出现在城镇,就会被官府抓捕——你不会要将我们一锅端了吧?”
“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合适的身份,让你们平安无事地到岸上逍遥,但是说好,到了岸上之后,你们得帮我筹谋宝船契的生意。”
“一言为定。”
徐妙雪走后,卢放便从船舷跳下,朝着孤岛深处的走去,只见一处深涧旁,站着一个挺拔的男人。
卢放吹了一声口哨:“你找来这夫人挺有意思啊。”
“前妻。”裴叔夜纠正卢放的措辞。
卢放搭上裴叔夜的肩:“裴大人,你发句话呀,到底要不要帮她?”
“我早就说了,你们能否信得过她,是否要帮她做事,全凭你们自己意愿,不必问我。”
“你真不管?就不怕她搞砸了?”
裴叔夜轻笑一声,扫了眼卢放,他像是听到了一句可笑的话,甚至都不屑回答,只负手身后,扬长而去。
这搞得卢放都有些没底了。
“你这是对她有信心还是没信心啊?——喂!”
裴叔夜已经走远。
卢放挠挠头,他不懂。
媳妇是真的不要了?
裴叔夜口口声声说只是露水情缘,到了该舍弃的时候了,但卢放可知道,昨夜裴叔夜来的时候,独自喝了一壶的闷酒,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暗地,还不许任何人提起。
这分明就是用情至深。
裴叔夜惯会故弄玄虚的,这次又要搞什么鬼?
第142章 霓裳暗度
放完大话的徐妙雪回去后却是一脸愁容。
或许把一个通缉犯弄到岸上藏起来不难,可那一船人,少说有三十人,全弄到岸上,必定引人注目。
不用说各州县城门有卫兵盘查,水陆要道设巡检司,单是街巷间那些衙役捕快的眼线——码头力夫、茶肆伙计、更夫乞丐,见着面生可疑的,为几钱赏银就能报了官去。这些人都是海上挂了号的,海捕文书早发到各府县,他们走到街上,就是行走的赏钱和功劳。
纵然能躲开官府的盘查,可这大明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丁口,皆在一套铁律的严密控制之下,那便是黄册里甲制。
民间每户丁口、田产,皆详载于黄册之上,十年一造,一式四份。一份留于州县,以为征发徭役之凭;一份呈于府衙,用以核查监督;一份送抵省级布政使司,统揽全省户籍钱粮;而那最要紧的一份正本,则远送南京后湖黄册库,藏于玄武湖心孤岛,重兵把守,非诏不得入。自洪武帝立国起,天下万民之身家性命,便在这从地方至中枢的册籍阁海中,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记。
而里甲制,则是十家为一甲,十甲设一保,邻里互相监察,生人夜宿皆需报知甲长。三十个精壮汉子,无路引,无户籍,便是三十处破绽。
徐妙雪一个脑袋两个大,她怎么才能给这些人找个合适的身份,既不会被官府盘查,又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就在她为别人的身份发愁之际,殊不知自己也已经岌岌可危。
她如今的身份,是福建商户女徐霏。这个身份是裴叔夜凭空编造的,这个“霏”字,还是从她的名字“雪”中取一偏旁,嘲讽般地加上一个“非”字,暗示她的身份为假。依照律法,女子出嫁便从夫籍。故而,她这个“徐霏”应先从其父家福建的户籍上除名,再作为裴叔夜的妻子,附入他裴家的户籍之中。
裴叔夜借着“妻随夫籍,妇役于夫”的制度,又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省去了中间验证查阅的过程,直接将一个不存在于福建黄册之中的女子,按照这套出嫁附籍的流程加入了裴家的户籍之中。
于是浙江省级布政司、宁波府、以及县衙三级的黄册档案中,就出现了“徐霏”这个人,在地方官府的日常稽查中,这套身份天衣无缝,因各级存档皆能相互印证。
然而,裴叔夜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那金陵后湖的皇家禁地。后湖黄册库所藏,乃是全国户籍最原始、最权威的底档。那里的册籍,只会冷冰冰地记录着 福建某地,确有徐姓商户,其家十年大造黄册时,从未有过一个待嫁的女儿徐霏;而在上一次大造时,裴叔夜的户下,也并无此妻室。
倘若有人执意要追根究底,不畏那层层审批的繁琐与艰辛,执意调阅南京后湖黄册库中的原始档案,那么,所有精心构筑的谎言,都将在那毋庸置疑的官册面前,不攻自破。
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翁介夫终于拿到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勘合——调阅后湖黄册的许可,即刻便动身,快马加鞭亲赴南京。
四明公那句“提醒”,显然是不加伪装的阳谋,明摆着挑拨裴叔夜与翁介夫的关系。但翁介夫不敢冒险,他必须彻查裴叔夜这位夫人的身份,倘若这女人身份是假的,是那徐家的遗孤,那裴叔夜对他的“忠心”也变得岌岌可危。
琴山一得到眼线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火速报予裴叔夜。
关于这户籍的死穴,裴叔夜并非没有后手。但那后湖乃皇家禁地,纵有六分胜算,强行施为也极易打草惊蛇,反招灭顶之灾。在无人疑心徐妙雪时,他只能按兵不动。
琴山很清楚,如今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不得不”之时。
一旦徐妙雪身份败露,自家主子在翁介夫面前长久以来的扮猪吃老虎,他借力打力、意图揭开泣帆之变真相的全部谋划,都将随之土崩瓦解。
六爷肩上背负着太多担子,他输不起。
可裴叔夜对琴山的来报似乎意料之中,只云淡风轻道:“不必管,让翁介夫去查。”
琴山一愣:“爷……你早有准备?”
什么时候的事?他竟全然不知?
裴叔夜却是不置可否。
*
如意港的宴会集中在每年的春秋之际,乞巧宴过后便是八月十八的弄潮宴。
观钱塘大潮本是浙地年年不可或缺的盛事,可正因如此,弄潮宴反倒成了如意宴里最尴尬的一场——宁波府的显贵们多半要在最佳观潮日结伴前往海宁盐官镇,总有人会错过这场宴席。若想邀别州官员同乐,人家也会因观潮之约婉拒。宾客不齐,宴会的声势自然弱了三分。
今年原该由没落贵族裴家操办最冷清的弄潮宴,但由于裴叔夜的升迁,卢老为示好,特意将自家的鲛珠宴让与裴家,转而接下弄潮宴这烫手山芋。但这个时候却有些微妙了,卢老毕竟是宁波府商会行首,是宁波府数一数二、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他谦虚是他的事,但别的家族可不能不管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