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办压轴重洋宴的吴家。
吴家仗着自家女儿是宫里的昭仪、省里有巡抚女婿,成为宁波府近十几年来显贵之中的后起之秀,地位足以与百年世家范、卢两家分庭抗礼。往年如意港宴会,总是由范家打头阵,卢家接第二席,吴家办压轴的重洋宴。
可如今卢家与吴家的宴期紧挨着,按说压轴之宴更显尊贵,可阴盛阳衰的吴家却因自家缺少经营能力,得倚仗卢老生财,不敢在他面前拿大,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将重洋宴让与卢老,自家接了这吃力的弄潮宴。
也许是远在北京皇城里的昭仪听说了娘家今年的难处,竟特意赏赐了一个戏班子,前来给弄潮宴助兴。
消息传出,宁波的士绅圈子里顿时议论纷纷。要知道,当时浙东一带流行的,乃是被称为“余姚腔”的南戏,其声调俚俗,故事贴近市井,虽在百姓中广为传唱,却总被自诩高雅的士大夫私下讥为“俗乐”。而在帝国的北京,真正的贵族与文人所推崇的,仍是源自元代的“北曲杂剧”,其词曲典雅,宫调严谨,被视为雅乐正声。
然而,近来一些往来于京杭的商贾带回风声,说京师最顶尖的堂会里,悄然兴起了一种新唱法,名曰“水磨调”。据闻此腔汲取南曲之韵,经乐师精雕细琢,唱起来流丽悠远,清柔婉转,直如“冷板凳月,素手调冰”,极尽婉约细腻之能事,甫一出现便风靡了北京的士大夫阶层。只是这“水磨调”在江南尚属罕物,唯有苏州少数几位曲家能唱,等闲难得一听。
吴昭仪赏下的,正是这么一个源自京师、既精通正统北曲杂剧,更娴熟于这最新潮“水磨调”的“云韶班”。
此讯一出,先前那些因要前往海宁观潮而婉拒了吴家邀约的显贵们,竟有不少人悄悄派人来递话,询问是否还能在弄潮宴上添个座次。
吴家上下,更是觉得面上大有光彩。这“云韶班”的到来,不仅仅是一场娱乐,更是一种来自权力中心的文化认证。吴家不仅在本地根基深厚,在遥远的紫禁城内,同样拥有着圣宠与能量。
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即便有人怀疑,嘉靖陛下常年深居西苑,痴迷于修仙炼丹,连朝政都疏懒了,后宫妃嫔形同虚设,个个谨小慎微。那位吴昭仪,何来如此胆魄与恩宠,竟敢这般高调地赏赐戏班给娘家?她一个深居宫禁的妇人,又是通过何种渠道,将偌大一个戏班子,不远千里地从北京安排到宁波?
然而,这缕疑虑刚冒出个头,便被“昭仪恩赏”这块金字招牌压了下去。谁敢妄议宫闱?谁又敢质疑圣恩?些许不合情理之处,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自然也成了“殊恩”的佐证,无人敢深究,更无人敢置喙。
而这,恰恰正是徐妙雪苦思冥想后安排的瞒天过海之计。
京城和宁波府远隔千里,消息滞涩,任何事情若想验证,书信一来一回便耗去大半个月,而这时间足够徐妙雪能干很多事。
那三十个海上亡命之徒,摇身一变,便成了从京师南下的“云韶班”伶人。京城来的戏班子,户籍、路引皆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宁波府的胥吏纵然有心盘查,也根本无从核实。更何况,这是宫中昭仪亲赐,所到之处,地方官唯恐招待不周,谁还敢细细追究班内每个人的来历?那面无形的皇权旗帜,便成了最有效的通行令,让他们得以光明正大地招摇过市,安然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宁波府。
徐妙雪正是利用了官场对皇权的天然敬畏,走了一步险棋,她在最危险的地方,为那些无处藏身的影子,披上了一件最安全、最耀眼的光环。
卢放听完徐妙雪的安排后,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困境却被她四两拨千斤的骗局解决了。
他好像明白裴叔夜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女人了。
第143章 兵不厌诈
那云韶班入了宁波府城后,便入住了吴家提前备下的一处滨海独立院落,自此之后以“潜心排练,不便叨扰”为由,直接驱逐了吴家的奴仆,并闭门谢客。那小院围墙高筑,独门出入,且面朝大海,人声与排演的弦索之音,尽数掩于潮声之下,十分隐蔽。
戏班的架子端得越足,越显得是那么回事,无人敢去置喙。
而吴家早在云韶班来之前,便将“昭仪赐班”的殊荣刻意宣扬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还特意请巧匠为戏班上下人等,每人都打造了一枚紫檀木嵌银丝的腰牌,上书“云韶”二字,精巧独特。持此腰牌者,在宁波府内一切开销,无论是酒楼宴饮、绸庄扯布,还是药堂抓药,皆可记在吴家账上。
这枚小小的腰牌,背后是吴家的信誉作保,其效力比官府的朱批路引更为通达。
但卢放还是很后悔。
原以为上了岸,甩脱官府耳目,便能如脱缰野马般醉生梦死几回。谁知才放纵一夜,第二天徐妙雪就抬来整箱造船图纸,要他即刻开工。
这哪是上岸逍遥,分明是换个地方做牛马。
若在海上,岂有徐妙雪指手画脚的余地?一言不合,他就扬帆远去,留她望洋兴叹。可如今身在陆上,靠两条腿走路,若敢不从,这女子真会去官府举报——她做得出来。
卢放宿醉未消,就被“三顾茅庐”的徐妙雪逼着当军师。
可当他展开那叠漏洞百出的造船图,忽然怔住了。自陈三复覆灭,十多年来再无人与他商讨这些——不,商讨是有的,却都是纸上谈兵,再无人真要去劈波斩浪。
他抬起眼,狐疑地打量徐妙雪。这黄毛丫头无依无靠,虽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但成大事岂能只靠小聪明?当年陈三复那般枭雄,尚需天时地利方能成事……
就凭她,能行么?
徐妙雪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卢放的轻视。
她意有所指地道:“你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我背后是谁……你当真不知道?”
这话本身就是个陷阱。
徐妙雪当然知道卢放跟裴叔夜的那层关系,她并不确定这两人是否在这件事上互通过,她敢这么说,纯粹只是因为瞎说没成本。
倘若卢放识破了,她就嘿嘿一笑,承认自己说谎,倘若卢放被唬住了,对号入座,她就赚来了一点虚张声势的底气。
卢放在海上大大咧咧地漂泊了这么多年,根本适应不了岸上的人心叵测,立刻骂了一声:“我靠——”
“你俩不是和离了吗?”
“我俩本来就不是真夫妻,和离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徐妙雪向来真话假话掺着说,况且这话她可一点都没说错。
卢放半信半疑地琢磨着。
她没给卢放反应的时间,又将那堆图纸往卢放面前推了推:“时间紧迫,如今宁波府里持有宝船契的可都是显贵,瞒得过他们一时,瞒不过一世,我得尽快将宝船契坐实才行,卢放兄,烦劳你加把劲。”
卢放已经信了大半,将所有的图纸潦草堆到一边:“你这些东拼西凑来的图纸,糊弄外行人尚可,真的按照这个造船,行不了二里船就得散架——诶诶诶你在做什么?”
徐妙雪正在卖力地研墨,她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着卢放:“给你笔,你来画图纸呀。”
卢放张扬地笑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撤,双腿架到桌子上,故弄玄虚:“你知道陈三复在创业初期,是怎么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凭空将巨大的福船造出来的吗?”
虽然那时海禁令是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跑到海上与南洋、西洋人做生意的百姓比比皆是,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造这么大的福船。
能远航的大福船,正是陈三复的独家竞争力。
而徐妙雪虽说将宝船契的名头打出去了,可正是因为手里毫无实业,她才敢如此张扬,真要有了实业,那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了,她就得万分谨慎地谋划,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卢放兄,这正是我迫切想请教的事情。”徐妙雪心里想的是我要知道哪还犯得着来问你,表面上耐着性子配合着卢放的卖关子。
“首重一个‘藏’字。”
“怎么藏?”
“陈三复当年造第一艘自己的福船时,托名‘重修家族宗祠’之主梁来造船的主体巨木龙骨,分批购入木材。厚重船板,则假‘打造内河漕船’之需,散于三四家木行采买。所有料材,分储于城外各处货栈,账目皆作修宅、制器之用。”
“那就不怕有人高明?”
“所以其二,便是拘匠于笼。招揽的船匠、铁匠、捻工,一经入伙,便须迁入这滨海船厂,许以重利,亦严令不得外出。对外,只说是承接了官面差事,秘制一批御赐家具,或为漕运司赶工修补漕船。高墙之内,方可保机密不失。”
徐妙雪连连点头:“妙啊,还有其三吗?”
“其三,分合之妙。将船体分作数段,于不同工棚内分别打造。待万事俱备,择一月暗潮平之夜,将所有构件速运至临水船台,一夜之间合力铆接、下水。待天明时分,海上便只余一艘新船,纵有耳目前夜闻得声响,也只道是修补旧船,绝对想不到是巨舰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