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影子工程’耗时甚巨,备料至下水,非一两年之功不可成。且无法报官‘晾舱’检验,唯有待船入水后,聘可靠的船老大与火长,于近海反复试航,验看船体、风帆、舵效,以其首肯为凭。”
徐妙雪恭恭敬敬地将笔双手递给卢放。
卢放愣了愣:“这还听不懂?照我说的去实施就行了。”
“卢放兄,这造船所需零件、榫卯数以万计,你得告诉我这些零件都如何拆呀。”
“……”卢放哑然。
“这才是你费尽心思帮我们上岸的原因吧?”
“哇,难怪裴叔夜对此事一声不吭,一副由我决定的样子——我看就是你们做好的局吧?”
那倒没有。
但徐妙雪也不否认,只是乖巧地眨眨眼睛,这贼船嘛,上了就下不去了。
*
十日倏忽而过。
这季的宁波府从不缺新鲜谈资,相较之下,那位刚与妻子和离的裴大人反倒显得沉寂。既不续弦,也不相看,每日只是按时往返于府衙与宅邸之间。
这一日裴叔夜照常去官府上值,忽觉马车行了格外久,他察觉有异,指尖挑开帘隙一瞥——御者的背影陌生,缰绳握法也迥异于常。
他心下明了,这是一个下马威,索性随遇而安地坐回锦垫,任车辕转向未知的去处。
林深处的“清露居”再次映入眼帘。茶舍静立如昨,本该在杭州的翁介夫却在此处静坐等待。
这位巡抚大人杀了个回马枪——看来对方已经在南京后湖黄册库,查到了想要的答案。
裴叔夜见到翁介夫后,忙拱手行礼,故作惊讶:“翁大人,您不是……”
翁介夫缓缓转身,目光如秋霜般扫过,并未理会他的寒暄。
后湖黄册库中那几行冰冷的记录此刻正烙在他心头——福建徐氏女年逾三十,与那位裴六奶奶的芳华年纪全然不符;反倒是那匠户徐恭名下,明确记有一女,后寄养于表亲程氏家中,年龄与裴六奶奶相当。这与当日千帆宴上,郑桐唤来程家主母贾氏指认的情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今日亲至,便是要看看这裴叔夜,究竟要演到几时。
“听闻,”翁介夫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承炬你与尊夫人和离了?”
裴叔夜闻言,头颅倏然垂下,肩背也垮了几分,声音里满是颓唐:“晚生……晚生自诩精明,却不料被一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实是家门不幸。若非顾全这点颜面,真恨不能立时去衙门递状子,告她个欺瞒之罪!”
“哦?”翁介夫眉毛微微一动,这回答倒有些出乎意料,“如此说来,你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了?”
“翁公……也知道了?”裴叔夜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惊讶,神情自然得寻不出一丝破绽。
“既然你已知她便是那罪匠徐恭的遗孤,为何隐匿不报于吾?”
裴叔夜明显一怔,眼中透出真实的茫然:“哪个……罪匠的遗孤?”
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陷入一瞬诡异的沉寂。随即,裴叔夜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刚反应过来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脱口道:“莫非就是上回翁公您提及的那徐……竟是他?!”
他像是被这结论骇住,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抚掌切齿:“哎哟!若真是如此,此等祸根,务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翁介夫冷眼觑着他这番行云流水的神色变幻,心中疑云更甚,只觉得他做戏的痕迹未免太重。他顺着话头,淡淡问道:“看来承炬已有妙计?”
裴叔夜语气森然:“翁大人您看,是您这边遣人处置,还是由晚生派人……”
翁介夫心中冷笑,若顺水推舟让他动手,岂不是正中其下怀,给了他保全那女子的机会?他们分明便是一丘之貉,做一出假夫妻的戏,骗了整个宁波府,连他都骗了去!
不等他开口,裴叔夜却自己先犹豫起来,猛地撤回身子,连连摆手:“不妥,不妥!是晚生思虑不周了!那妇人毕竟曾与晚辈有夫妻之名,瓜田李下,晚辈若贸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实,百口莫辩……此事,还是由翁大人您亲自派人料理最为妥当,晚生绝不沾染分毫,只求翁大人切莫因此等宵小之辈,影响了对晚生的信任!”
翁介夫看着裴叔夜前倨后恭、瞬息数变的态度,眉头不由微微蹙紧。
那徐家人手里可是有他翁介夫的把柄,裴叔夜不正是想拿着这点,好来拿捏自己吗?
可裴叔夜竟丝毫不保全那个女人?放手让他杀?
他的每一步反应,竟全然跳出了翁介夫的预料,让他一时也摸不清,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了。
难不成……他是真心不知?
第144章 如火如荼
翁介夫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千年狐狸,略一思忖便回过味来——好个裴叔夜,方才那番做派险些连他都骗了过去!
凡是滴水不漏的,大多都是有备而来。
他依然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以裴叔夜的城府,绝无可能对同床共枕之人毫无察觉。而一个乡野女骗子,若无倚仗,怎敢用假身份嫁给四品大员?
除了裴叔夜本人,谁有这般胆量布下如此惊世之局?
如今这两人演一出和离戏码,就想在他面前撇清干系?裴叔夜这般以退为进,言辞谦卑地说任他处置那女子——分明是设好了圈套等他钻。若当真应下,便是明摆着不信任这位参议,日后难免心生隔阂;若故作大度地推拒,将此事交还裴叔夜处置,最后必定不了了之。
可他翁介夫,岂是这般容易被人拿捏的?
翁介夫忽然抚须轻叹。
“承炬误会了。愚兄今日前来,本就是要将此事托付于你的,”他仔细观察着年轻人脸上的细微变化,“可听你这般说辞,倒让我犹豫了。”
裴叔夜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反应让翁介夫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果然,他一听这回答不在意料之中,便露出了破绽。
“此女骗财骗色,着实伤你不浅,”翁介夫语气转为凝重,“但你方才说得有理,凡事毕竟还要考虑裴家的颜面。若由你亲自处置,万一走漏风声,说裴家杀妻夺财……那你们裴氏百年清誉,便因此女有了污点。”
裴叔夜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还是翁大人考虑的周到!”
“此事,便由愚兄代劳吧。”
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竹帘外传来沙沙的叶响。
翁介夫胜券在握地笑了笑,无论裴叔夜耍什么花招,都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等料理完那个隐患,再来好好处置他这两面三刀的小人。
……
裴叔夜从清露居出来,一早便被调虎离山的琴山方气喘吁吁地赶到此处,见主子安然无恙,这才安心地站到他身后。主仆二人默然立在道旁,恭送翁介夫的马车驶远。
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琴山才急切地压低声音:“六爷——”
裴叔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了扫左右,四处都有翁介夫的眼线,但他没有阻止琴山说话。
“翁大人都知道了?”
裴叔夜微微颔首,目光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这、这……”
琴山惶惶四顾,这林间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直至二人离开此地,踏上通往城内的官道,四下无人他才敢继续追问:“翁大人既已识破徐姑娘身份,她岂非危在旦夕?六爷究竟作何打算?”
“以静制动。”裴叔夜语声平静。
“还要静待?”琴山第一次对主子的决断生出茫然。
先前翁介夫暗中调查时按兵不动,他以为六爷早有成算;如今对方已亮明刀锋,却仍不作为,这莫非是要……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难道当初那场和离,本就是为今日弃子做的准备?
琴山打了个寒颤,将未尽之语咽回喉中。
*
徐妙雪近来总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暗处有双眼睛时时盯着她。
她这般谨慎敏感的性子,立时将家中院落、往来路径都细细筛过几遍,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许是近来太累了。”她宽慰自己道。
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
卢放那“影子工程”的方略虽已详尽交到徐妙雪手中,可真要按图索骥动起工来,工程之巨令人咋舌。
幸而有卢放这一干老手在旁坐镇,造船这千头万绪的工程,总算被梳理得条理分明,一步步踏上了正轨。
徐妙雪雷厉风行,先从三教九流汇聚的弄潮巷里暗中遴选了一批人手。这其中,有统管所有匠役的总匠,其下分领大木作与细木作的木匠、专司填缝防漏的捻工头、打造船钉铁件的铁匠与锡匠;又有精于采买的采办、掌管城郊各处秘密货栈的仓廪管事——这些人须得建立清晰的账册,令木料、漆货、帆布等物,自入库、存放至调用,皆井井有条,不容半分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