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57)

  此外,更少不了几位心腹的伙夫、杂役,一位专司应付官府盘查与邻里探问的明面管事,以及一批精干可靠的护院。

  待这番骨架搭起,徐妙雪便依照方略,将款项拨付于各管事手中,令其各展所能,或去招募得力帮工,或去采买所需材料。这架庞大而隐秘的机器,至此终于悄然开动。

  每一笔开销都看似必要,合在一起,却如山倾海倒。这船还未见影子,金山银山已去了一半。先前筹来的那笔款子,看着是一笔花不完的巨款,此刻却如雪入洪炉,眼见着消融殆尽。

  看着账面上银钱如流水般逝去,连阿黎都不禁恍惚——小姐非要行此等险峻又破费之事吗?若卷了这巨款远走他乡,足以保下半生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徐妙雪确是爱财,却并非真贪恋那黄白之物本身。

  她心中早有丘壑,欲披荆斩棘完成父亲的事业,必须要将宝船契做成、做大。

  而光她一人有野心远远不够,她要将豪门显贵、丝商、渔户、乃至市井小民都拉上这条船,让所有人的利益与她牢牢绑在一处,共担风浪,同见虹霓。

  这苍茫大海,从来不是一人一舟能征服。唯有千帆竞发,万桨齐力,方能将这东方的丝绸与器物,匠心与智慧如潮水般推向远岸,在那陌生的海岸线上,烙下华夏的印记。

  所以徐妙雪将契券向市井百姓敞开,不限身份,一筹起购,短短数日便在坊间掀起轰动。

  宝船契原本是贵族之中趋之若鹜的东西,如今百姓们也能唾手可得,这自然引人注目。

  先前那些关于宝船契真伪的窃窃私语,如今早已烟消云散。商铺里被大量买走的物料,活跃的匠人们,还有那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钱,都是做不得假的实据。这片向海而生的土地,本就流淌着闯荡的血液,人们心底对远方早已蠢蠢欲动。徐妙雪所做的,不过是掷出一粒火种,点燃了那根深植于血脉中的、关于波涛与远方的共同记忆。

  更有那“云崖子”道长,本就是徐妙雪安排地自己人,又以五行推演、星象玄言为她暗中造势,声称此乃“聚沙成塔,引潮生金”的吉兆。一时间,徐妙雪门下求购宝船契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就在徐妙雪这摊子事越支越大,如火如荼的时候,徐妙雪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也愈来愈强烈。

  宅院周遭,入夜后总闻得些莫名响动,时而是瓦片轻响,时而是夜鸟惊飞。清晨起来,又偶在墙角巷口瞥见几点已干涸发黑的溅射状血迹,空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

  四下却静得出奇,什么奇怪的人都没有。

  第145章 识时务者

  那种无端的怪异感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徐妙雪的生活里,她担心是云韶班的事走漏风声,近日有意改变了自己的活动路线,不直接去找卢放了,甚至尽量深居简出。

  可这一日,她不得不去慈溪郊区亲自采办一批木料,只因那批木料数量多,价格昂贵,所有超过一千金以上的开销都要由徐妙雪亲自经手,这是她立下的铁律,防的就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

  她特意雇了辆半旧牛车,帷布洗得发白,混在出城农户间毫不惹眼。行至荒废的李家村时,破败屋檐在秋阳下投下参差阴影。

  "锃——"

  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车棚,尾羽犹自震颤。

  赶车的秀才吓得惊叫出声。

  徐妙雪心头猛跳,反倒镇定下来——头顶悬了多日的剑终于落下了!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小心挑帘观察,心底一沉,这地形竟是绝杀之局。两侧废弃矮楼如巨兽蹲伏,空洞窗口像无数眼睛窥视着谷底小道,留在车中必成箭靶。

  “跑!”

  徐妙雪对秀才低喝一声,两人当即冲出牛车,埋头向前疾奔。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响,似雨打芭蕉,又似金石相击,可诡异的是,竟无一支箭矢追射而至,他们好似如有神助,毫发无伤。

  直到跑出百余步,两人才敢回头望去——这一看,却都傻眼了。

  只见来时路上散落着数十支箭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这些箭多半从中折断,箭簇深深扎进土里,尾羽兀自轻颤。更奇的是,箭丛间还混着不少乌黑的铁丸、细如牛毛的银针,甚至有几截削得尖利的翠竹枝……

  仿佛方才有一场无声的厮杀,在他们身后悄然上演。

  有人在保护她。

  徐妙雪抬头四望,周遭依然没有人迹。

  谁要杀她,又是谁在保护她?

  裴叔夜?

  心头浮起这个名字,连带着也浮起一阵酸楚。

  他难道以为这种默默保护她就会感激他吗?为什么不出来见她?可笑。

  但徐妙雪又隐约觉得不太对,裴叔夜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头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秀才一头雾水,打断了徐妙雪的思绪。

  “查,”徐妙雪眸色深重,“不能再这么莫名其妙下去了。”

  ……

  秀才是打探消息的好手,很快就查出了眉目,这事竟还跟弄潮巷有些关系。

  徐妙雪虽名义上是弄潮巷的背后东家,但也不过是买下了那片地皮,收着各家铺面的租金,行事比旁人多了几分便利而已。这弄潮巷水深似海,盘根错节,真正的暗流她并不能全然掌控的。

  尤其是巷子深处的“榜房”,行事诡秘,自成天地。榜房所管理的,是一套已经延续了几朝几代的地下赏金体系。官府常张榜悬赏缉拿要犯,民间亦有豪强私下出钱解决恩怨,于是赏金榜应运而生,分作黑红两榜。

  “黑榜”亦称“杀榜”,即出价买凶杀人、解决仇家的榜单;“红榜”亦称“护榜”,即出价雇佣高手护送紧要货物、保护特定人物或是寻人的榜单,实为一种地下的镖局。

  接榜者不问来历,只认信物与暗号,事成之后凭物领取赏金,榜房从中抽水一成。官府对此心知肚明,却因难以根除,加之有时能借其力处理一些不便出手的脏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黑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好事者会将黑红两榜的榜首名号与价码编成顺口溜,在底层船工、力夫间流传,因此秀才方能打听到一些原委。

  有个神秘人出了高价想杀那位前“裴六奶奶”,这徐妙雪倒也不惊讶,毕竟她行事高调,四处结仇,可奇就奇在,那红榜的榜首竟也是她,且赏金更高。这还是黑红榜上破天荒的头一回,竟有人能同时惹下这般血海仇家,又让另一边不惜重金也要保住她。

  红榜的悬赏者,还不止一人。总之四方涌来的护主之令,出钱者互不相识,却殊途同归——此女必须活着。

  徐妙雪目瞪口呆,原来她早已经在漩涡中心了。暗处的两股力量在相互博弈,而她能安然至今,显然是红榜占了上风。

  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些后怕,又有一些……微妙的失落。

  原来不是裴叔夜啊。

  原来她已经来到了更大的江湖之中。

  最初做“宝船契”的局,不过是想从那些为富不仁者手中卷一笔不义之财,远走高飞,后来却变了心思,想着完成父亲遗志,造真正的宝船,通真正的海路。野心既起,她便敞开大门,任凭市井小民、渔夫工匠皆可入股,一纸契书将三教九流的利益与她牢牢绑在一处。

  如今看来,这竟是她的保命符。

  利益二字,是世间最直白的关系。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她一身,她若死了,他们都得血本无归。那些素未谋面的红榜雇主,护的哪里是她徐妙雪,分明是自己投进来的真金白银。

  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过徐妙雪还有一点想不通——是谁要出这么大的价格杀她?

  ……

  幕后真凶翁介夫此计未成,心下略感讶异。

  别看买凶杀人朴素到近乎毫无含金量,可如今是太平年月,不比那刀兵四起的乱世,正因如此,但凡城中无故死了人,官府必要追查。买凶杀人这等手段,既干净利落,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便是他这等封疆大吏,也乐得用此良策。

  他早听闻那女子狡黠,可终究是个女流,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却不料出师未捷。

  不过翁介夫毕竟是执掌一省的巡抚,徐妙雪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爬满缝隙的臭鸡蛋——欲寻破绽,何患无辞?

  那妇人不就是因是“宝船契”的发起者而被各方暗中保护吗?那他就拿住她这一把柄,用大明律将她置之死地。

  不出三日,徐妙雪的私宅与各处铺面便被查了,说是有人举告她私造违式大船,潜通番货,触犯《大明律·兵律·关津》‘寸板不许下海’之条。

  一时间,官差们如虎狼入室,箱笼倾覆,账簿翻飞。他们直奔后院工坊,满心以为能擒获正在打造的巨舰龙骨,或是搜出与佛郎机往来的密信账目。

  然而,工坊之内,只见数名匠人正对着一具三尺余长的柚木船模精雕细琢。四周陈列的,皆是此类精微巧作,或为漕船,或为渔舟,惟妙惟肖,却无一物能与“违式大船”扯上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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