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虽已不是裴六奶奶了,却知道先声夺人,冷着脸抱胸站在一旁,气势端的十足:“这就是‘宝船契’所约之宝船,何来私造大船之说?”
首领不死心,又率人扑向城郊货栈。然而账册所载巨木,皆标明制器、修宅之用,无可厚非,现场所存,也不过是些零散板材,尺寸规制,与造船所需相去甚远。
众官差奔波整日,以为这徐氏造船闹得轰轰烈烈,必定有数不清的漏洞,不料最后所获罪证,不过是几船模型,数卷无关痛痒的账目。最终,只能在那首领铁青的脸色中,官差们悻悻然收队离去。
翁介夫折腾了一大圈,发现自己连个女人都杀不掉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裴叔夜为何这么殷勤地让他自己去料理。
待他再见裴叔夜时,对方依旧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关切道:“翁大人,事态进展得不顺利?”
翁介夫胸中怒火翻涌,斥责之言几欲脱口,却忽觉后背一凉。
他在官场以长年的谨小慎微才能爬至高位,他立刻就从裴叔夜这种肆无忌惮的“伪装”中品出一丝不对劲来——这分明是一种挑衅。
如果这个女人杀不掉,那就会成为裴叔夜拿捏他的把柄。
当年徐家那对孤儿寡母,只因救济了关键人物海婴,并得到了些许要紧物证,这才被他灭口。那时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海婴一身,徐家这等小角色,不过如拂去尘埃般随意,无人留意竟有一条漏网之鱼。
直到不久前四明公来信,说徐家还有一个遗孤,她手里或许有海婴留下的重要证据,这才让翁介夫紧张起来。
泣帆之变,其实翁介夫也在其中扮演了极其隐秘却又至关重要的角色。
这是他最怕暴露的隐秘。
这也正是他难以独自与四明公抗衡的缘由——他们本就在同一条船上。
当初择定裴叔夜,原以为觅得一枚有共同敌人、又可随意驱使的棋子。而在利益未冲突时,裴叔夜也乐得扮猪吃老虎。
但一只天生的狼,怎么可能甘居人下?
那场和离,不明就里者只当是夫妻反目,略知内情者以为裴叔夜在断臂求生,潦草善后,借此赶紧与那女骗子撇清关系,好维系翁介夫的信任,却无人窥破裴叔夜真正的棋路。
包括四明公也如此认为,于是他走了一招昏棋,以为挑拨翁介夫和裴叔夜的关系,就会让着两人分道扬镳。
但若真正的执棋者,从来都是裴叔夜呢?
他何曾信过翁介夫?不过借其权势重登高位罢了,既无真心,又何来信任之危?
当翁介夫除不掉徐妙雪时,这天平便已悄然倾向裴叔夜,他已经扭转了自己的劣势,稳坐钓鱼台。
他未出一句重话,依旧温文尔雅,却将一个最恐怖的讯息传递得清清楚楚——“你的把柄在我手中。往后,该是你来维系与我的关系了。”
翁介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哪怕官位与年龄远在裴叔夜之上,翁介夫仍在此刻感到了压迫感。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他和裴叔夜之间还有一个共同要对付的目标,那才是大事,当下这些令人不悦的情绪只能识趣地压下。
“没想到一个骗子身后有这么大的势力护着,依愚兄之见,这事……恐怕还是要劳烦承炬你。”
裴叔夜唇角微扬,这回不再故作谦辞。
今日胜利,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连日来和离的苦楚,此刻总算得以稍释。他的每一步棋,都印证了当初的决断是明智的。
自他得知徐家与翁介夫之间的渊源起,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徐家遗孤”的分量,竟重到令翁介夫这般人物都寝食难安——这也解开了他先前的疑惑,为何四明公要借着风灾对徐妙雪下杀手。
虽然不知海婴究竟留给徐家什么线索,徐妙雪本人更是毫不知情,但既然各方都认定她手握关键,那不妨将计就计。
他知道,一场围绕徐妙雪的风暴即将来临。
四明公定会作困兽之斗,竭力挑拨他与翁介夫的关系。届时,他与徐妙雪曾经的夫妻名分,便会成为最容易被攻讦的软肋。后宅之中,要让一个女子“意外”殒命,法子实在太多了。
他必须让徐妙雪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即便脱离他的庇护,依然无人能动,也不敢动。
故而当他发现原来是郑意书知晓徐妙雪身份后,并未打草惊蛇,反而在乞巧宴那日,出面逼郑意书给徐妙雪写下那封“威胁信”。
他就是要刺激徐妙雪,让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宝船契上,她的摊子必须要铺得足够大、足够真,才能拉拢宁波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到她的船上。
其实这个时候,反而她不是裴六奶奶,更容易放开手脚做事。
至于卢放那边,他并未事先交代。他太了解陈三复这些旧部了,个个恃才傲物,江湖脾性。唯有让他们真心折服,才会倾力相助。而他相信,徐妙雪自有这等本事。
现在他是唬住了翁介夫和四明公,他们两方已有撕破脸之势,而他裴叔夜依然能平衡住局面,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实质性的线索。
那张康家献上来的“坤舆万国全图”,终于也有了一些实质性的破解。
跟着卢放一起流浪的众人之中,有位擅用“水书”的异人,当年就负责帮陈三复传递密信,常将密文藏于潮汐走势。而海婴留下的这幅舆图,用的正是那套体系,那些看似谬误的标注,实则是用暗礁为点,星象为引,留下了一个坐标。
那坐标指向东海深处一座无名小岛——北辰一指半,牵星板过卯酉圈三指。自舟山卫开洋,针路辰巽三更,见白沙礁转乙辰,又五更见黑水洋,过羊屿用单午针十更便至。
第146章 余情未了?
“这个位置,你告诉她了吗?”
裴叔夜看着手里的坐标,冷不丁抬眼问卢放。
今日正是卢放亲自来给裴叔夜送这个重要的消息。
“谁?”卢放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
卢放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过他在海上待久了的后遗症就是不爱动脑子,说话很直接,毫无婉转的艺术可言:“你自己怎么不去告诉她?”
一句话把裴叔夜问得噎住,卢放是失忆了吗?他真是不想反复在别人面前说他和徐妙雪已经和离了的事实。
卢放又补了一句:“你们的和离不是在演戏吗?”
裴叔夜神情一怔,一瞬过后,面上焕发出一丝枯木回春的光彩:“她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明明是在对话,却好像在各说各话,卢放愈发奇怪:“——不是这样吗?”
“你猜。”
裴叔夜面不改色地扬长而去。
卢放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多大点事啊,怎么就被这两人整得这么复杂?
罢了,要不是这两人密集的心眼子,他们也没回到岸上逍遥的希望。
卢放随手从书案上的青瓷盘里拈了颗杨梅丢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随即起身往外走。
他如今扮作裴府小厮,脸上特意抹了层薄灰,包头布巾压得极低,若不抬眼细看,倒真瞧不出那双深目高鼻的异域轮廓。这身灰扑扑的打扮,无论是在府中行走,还是出门上街,都是最不惹眼的。
穿过抄手游廊时,他正低头寻路,险些撞上一捧移动的荷塘——但见个头齐胸高的琉璃花盆被人稳稳抱着,盆身剔透如冰,隐约可见水中纤毫毕现的藕节。七八片荷叶高低错落,最中央那支粉荷将开未开,重重花瓣还裹着青边,恰巧严严实实遮住了捧花人的面容。
卢放忙侧身避让,低头立到一边,垂落的目光瞥见那双原本轻快的绣鞋猛地顿住,方才还随风荡漾的月华裙摆倏地收敛,连带着那股子鲜活的生气也骤然沉寂,转眼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的深闺少女。
裴鹤宁费力地抱着那盆水培荷花往自己院里挪。琉璃盆壁沁着冰凉水珠,渐渐浸湿了她的前襟。这是张见堂方才送来的——说那日与几个同僚夜游月湖,见着小荷才露尖尖角,没来由就想到了她。
这般近乎表白的说辞,让她心口却止不住地发烫,像是被埋在了蜜罐里似的。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哪经得起这般温柔的示爱?当初吴怀荆带来的阴霾,竟真被这抹荷香冲淡了几分。
裴鹤宁原本想亲自将这份心意安置在闺房,可琉璃盆实在沉手。正吃力时,恰撞见一个灰衣小厮,便问道:“你是哪个院里的?”
“小人是六爷院里新来的。”卢放应声抬头。
那双碧蓝如海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裴鹤宁视线。她微微怔住:“怪不得瞧着面生……”
卢放慌忙垂首,布巾阴影重新掩住异域轮廓,幸好裴鹤宁没有起疑。
“既然是六叔的人,劳你帮我把这荷花搬到我院里。”她松开手时,指尖已被盆沿勒出红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