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60)

  也因为他跟徐妙雪认识得太早了,见证她如何从一只蹩脚的小野兔蜕变成一狡猾的狐狸。她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充满警惕和算计,唯独他们几个老伙计,她从不起疑心。

  秀才已经藏了很多年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就这么跟着徐妙雪瞎混。那年泣帆之变过后,满大街的可怜人,死了的死不瞑目,活着的苦苦挣扎,他以为徐妙雪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其实是一个需要隐姓埋名的亡命徒,他收集消息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预知危险。

  但他绝对想不到,他们几个小人物,能走到今天这搅弄风云的程度。

  最早徐妙雪只是想赚点钱,还了她爹欠下的债。她以为这样,她娘和阿兄就能回家了。

  她去骗钱,他就去帮忙,反正就是混日子嘛。

  直到徐妙雪发现她爹打造的那批天价嫁妆可能没葬身火海,还在这世上,她就发了疯地想去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成了裴六奶奶,深入龙潭虎穴,没想到这水越淌越深,背后的真相一层套着又一层,卷入了太多的人。

  甚至她失踪的家人可能早就被卷在其中,她自己也成了一个要被消灭的活靶子。

  每一次秀才都以为阻力实在太大,徐妙雪查不下去了,可她总能绝处逢生,以暴制暴,撬开那些恶人的嘴,得到尘封的真相。

  走到今天这一步,秀才已经不怀疑了,说不定,她真的能找到海婴,揭开过去的真相。

  那他和他的秘密……

  秀才闭上眼,十多年前的一幕依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泣帆之变当日——

  “跟陈三复打过招呼了,”康平江站在卫所码头前,对整装待发的哨兵们挥挥手,“你们就去鹰嘴湾演场戏,放几声空炮,烧两艘旧船,回来人人有赏。”

  秀才当时是这队哨兵里的小旗(即小队长)。他们这些当兵的,谁不知道康百户和陈三复那点勾当?大家心照不宣,横竖能分些油水。

  日头正烈,船行至一片海域时,速度减了下来。这片海域盛产南珠,当兵的守着这片海,日子清苦,总想着捞些外快。今日既然路过,少不得要潜下去摸些蚌壳。

  “秀头,你水性最好,下去摸点彩头!”同袍们笑着把他往船边推。

  他一个猛子扎进碧波里,在珊瑚丛间摸索。待他抱着一兜蚌壳浮出水面时,咸腥的海风里混进了刺鼻的血腥味。

  船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弟兄们的尸首,血水正顺着船缝往海里滴。

  凶手是一船的江湖杀手,已经坐小船逃之夭夭,他只远远瞥见为首之人,负手立在船头,像看蝼蚁般回望了一眼这片屠场。

  很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冯恭用。

  而这一幕,就是后来传遍大江南北的“泣帆之变”的起因——陈三复残杀明军官兵,挑衅朝廷。

  可身在局中的秀才只顾着害怕和自保。他憋气藏在水底,待凶手完全离开后,才挣扎着爬回船上,正查看同袍们的尸首时,发现船上多了具陌生的尸体。

  那人身着青缎鸳鸯战袄,肩头缀着银丝绣的彪兽补子——这是百户品级的武官装束,比他们这些普通哨兵的号衣尊贵得多,腰牌上刻着“宁波卫镇抚司”的字样,还是崭新的,应该是刚来这个地方没多久。

  尸体是冰冷的,像是死了很久的样子。

  秀才心头猛地一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大概是一场栽赃!他得赶紧去给陈三复报信。

  等他到的时候,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陈三复也意识到自己被栽赃,于是将自己的女儿海婴送出来,想让她上岸去查个清楚。秀才恰好撞上了海婴,于是告诉她船上的那具尸体。

  海婴决定独自去调查那具尸体,她并没有让秀才同行,而是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务必要藏好,日后可为人证。

  可后来,海婴再也没有出现,陈三复被枭首,泣帆之变盖棺定论,而秀才还在等待,他在等一个时机。

  他以为说出真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泣帆之变实在漏洞百出,可他却发现所有试图触碰这个真相的人都会销声匿迹,就连探花郎那样风光无限的人都被背后庞大的势力狠狠地打倒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希望的渺茫,倘若他随便说出真相,那必然会跟真相一起消失,盲目的呐喊只会让他成为靶子,所以他必须蛰伏。

  于是他就带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努力地苟且着。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身上背负着那十个同袍的血海深仇,活着是他最后的使命,他必须活到机会出现的那一天,活到能够将那个惊天的秘密说出来的那一天。

  老天看似不经意的安排与相遇,有时候也许正是命运的馈赠,原来那个机会,一直就在秀才身边,更是他亲自,促成了这个时机的到来。

  他和徐妙雪一样,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第148章 弃暗投明

  宁波府城,沙头井巷深处那处久无人居的宅院,近日又有了人烟。

  此地原是京中督察院右都御余大人之子、百户余召南的居所。那位曾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被父亲扔至这东南沿海磨砺性子,领了个百户的虚职。据官牍记载,嘉靖二十八年,余召南率哨船巡海时,遭遇海贼陈三复部突袭,力战殉国。消息传回京师,闻者无不唏嘘,余公更是痛失爱子,一夜白头。

  如今住进这空宅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那位曾在乞巧宴上现身,余公府上的纪师爷。他奉主家之命,特来宁波府为余召南操办阴寿。法事一连做了七日,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可法事毕了,纪师爷却尚无返程之意。

  冯恭用已暗中盯了他数日。

  此刻,他隐在巷尾槐树的浓荫里,嘴里嚼着半块炊饼,目光却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乌漆大门。

  江南的仲夏,日头猛烈,潮气氤氲,汗水黏腻地贴着衣衫。远处传来断续的叫卖声,更衬得这深巷死寂。

  这般湿闷的午后,最易引人倦怠,也最易将人拖进往事的泥沼。

  冯恭用恍惚了一瞬,思绪又回到了嘉靖二十八年的那个深夜。

  那时他刚跟了四明公没多多久,虽穿得人模人样,骨子里仍是街痞作派,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而同样是四明公义子的翁介夫,已是宁波府同知,官袍齐整,行止端方如天人。翁介夫看不起冯恭用,冯恭用也懒得热脸贴这位义兄的冷屁股,两人素来互相看不顺眼,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几乎不说多余的话。

  可那夜,冯恭用头一回见翁介夫失了分寸。

  翁介夫和四明公的关系鲜少为外人所知,平日里他不会临时拜访,但那天晚上,他急促敲开了静观小院后院的门,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余召南死了。

  “死一个人而已,就让义兄吓成这样,怎么,你杀的?”冯恭用浑不在意地出言揶揄,却被翁介夫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你懂什么!”翁介夫气急败坏,方寸大乱,“那可是余御史的独子!年初余公还来信嘱我照应……如今人死在我辖内,若他迁怒,一道弹章便能断我前程!”

  事情的起因是余召南在酒楼饮酒至深夜,醉后与同袍玩骰赌钱,为三文彩头与旗牌官争执起来,推搡间这性情乖张的纨绔抄起盛鱼脍的铜盘向对方砸去,对方闪躲时下意识一推——余召南后脑正撞上栏柱凸起的石雕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青年跪在四明公膝前,语气急切又无助:“义父,孩儿已经暂时将消息按下,在场所有人都已收监关押,但死了个人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住……孩儿正值升迁关口,若能升到省里,这不也是义父想要看到的吗?求义父救我!”

  四明公神情肃然,沉吟许久道:“人已经死了,断无法遮掩,只能想想如何让余大人消气”

  “或许别让余召南死的死因那么狼狈……比如……殉职?”

  四明公眸子微亮,轻轻颔首:“余召南是镇海卫的百户,海上又有陈三复那么一个大海寇……”

  “对,对!就说……遭陈三复突袭,力战而亡。如此,余公非但不会怪罪,或还要感念我等为他全了忠烈之名。况且那陈三复嚣张得很,什么生意都敢吃,浙东的盐商不都来求您出面治一治他吗?正好还能借此机会出兵教训一下陈三复,此乃一箭双雕之妙计!”

  后来有不少人猜测泣帆之变是个筹谋已久的阴谋,其实,起因简单得近乎儿戏。但这绝非偶然,是平静的水面下早就酝酿着复杂又汹涌的浪潮,发展到那一步必然需要一个出口决堤,而余召南的死,成了那个原因。

  翁介夫和四明公敲定了细节,冯恭用就成了那把刀。

  他带人伏击了巡海的哨船,杀了一队巡逻的哨兵,将余召南的遗骸与这些士兵的放在一起,又点燃狼烟示警,传信四方,陈三复袭杀官兵。

  各烽堠见信号纷纷警备,一时海上烽烟骤起。

  待事后清点,冯恭用才惊觉数目不对——那艘哨船出发十一人,船上却只有十具尸首,有个小旗头,竟没见到踪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