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发现让冯恭用遍体生寒,那漏网之鱼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何时察觉危险躲起来的?若那人现身指证,整个泣帆之变的弥天大谎便藏不住了……
他不敢报知四明公,他害怕自己被责骂,更怕被弃如敝履,被推出去顶罪。他暗中搜寻却无果,后来擒获海婴时,他总疑心海婴手中的证据与那逃兵有关。可几次试探,海婴似乎都表现得毫不知情。
冯恭用忐忑地过了这么多年,幸运的是,那个逃兵始终没有出来发声,久到冯恭用已经放松了警惕,认为那人说不定已经死了,渐渐都要将此事遗忘。
直至近日,那个纰漏又在他心头开始萦绕,一种不安的预感如影随形。
不仅是因为今日宁波府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已过去十二年之久的“泣帆之变”被屡屡提起,更是因为近来四明公似乎在筹谋许多事,却都鲜少告知冯恭用。这种不动声色的疏离让冯恭用不安。
“阁下跟了这些日子,不累么?进来用杯茶罢。”
一个温润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冯恭用猛抬头——竟是纪师爷立在门内,青衫磊落,不知已观察他多久。
行迹败露,冯恭用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纪师爷却似早有所料,从容侧身相邀:“寒舍虽陋,尚备新茶。”
入院穿过荒芜庭园,纪师爷缓步引路,言语间似闲谈。
“余家三代单传,老爷当年为召南公子延请西席,亲自督课至三更。每逢公子生辰,必从京中捎来整船礼物……”他忽顿步,望着一株枯梅轻叹,“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十多年,老爷没一日展颜。”
这话听着很友好,却像是一种奇怪的强调,这余大人越是重视这个儿子,冯恭用越是脊背发凉。
及至明堂,纪师爷掩上门窗,点燃檀香。铜壶煮水,素手点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冯恭用喉间干涩,接过来不及品便仰首饮尽。
他稍稍定了定神,展颜笑道:“近来宁波府不太平,在下……是特来护卫师爷安全的。老尊翁本不想声张,这宁波府的闲事桩桩件件,他向来都没少管,却不爱留名,没想到纪师爷还是发现了,可千万别叫您误会了才好。”
纪师爷拂袖斟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反而直言道:“其实,是我家余大人听闻泣帆之变另有隐情,特遣鄙人暗访。”
“嗨,”冯恭用笑道,“那都是坊间危言耸听的传闻,官府早已盖棺定论的案子,岂能出差错?”
“冯先生,”纪师爷打断他,茶筅轻点盏沿,“这些场面话糊弄百姓尚可。我家老爷身在台阁,岂不知官字两张口?”
冯恭用语塞,他不是一个非常擅长说话的人,尤其是跟那些久居上位的文化人,三两句便露了底怯。
纪师爷忽将茶壶一倾,碧汤徐徐注满陶杯,径直亮出底牌:“先生可曾想过弃暗投明?”
“我家余大人掌风宪,司纠劾,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若先生愿助我等查明真相,必保先生后半生安稳。”
热水渐溢,烫上冯恭用手指。他指节微颤,却反手攥紧滚烫杯壁,任热痛钻心。
“执意与余家为敌……”纪师爷眸光扫过他泛红的手背,壶嘴仍悬在杯上,余沥滴滴坠落。
……
冯恭用回到静观小院时,里衣早已被湿汗浸透,黏腻地贴着背脊。他正欲绕去浴房洗净这一身狼狈,却见正堂烛火通明,四明公端坐其中,面色沉肃如铁。
他心头猛地一沉,强压下慌乱,趋步上前低声道:“义父……出了何事?”
“他们动了。”四明公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中传来,带着幽冷的回响。
“义父是说……裴叔夜?”
“等了这么久,海婴总算是有点消息了。”四明公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胜券在握,“不枉我布局良久,裴叔夜这般拼命寻她,我倒要看看,她手里究竟攥着什么。”
在这场博弈中,四明公在明,裴叔夜在暗,他出招总令人防不慎防,索性,四明公将线索放给裴叔夜,让他去寻。
两人各自都有一些有用的信息,一经补充,关于海婴的拼图尚可完整,而此时,关系已经倒置,如今,是四明公在暗。
……
徐妙雪与裴叔夜共乘一叶哨船,破开晨雾,向着海图标注的孤岛驶去。
欲往该岛,必经水师卫所辖制的海域,故而裴叔夜只能借巡防海卫为由出发。而依《大明会典》,凡官船出巡,皆需报备人员、事由,载入《巡海日志》以备核查。裴叔夜虽官居要职,按理是可以大张旗鼓地带一堆随从,但为了避免在案牍间留下蛛丝马迹,他只能循例仅带一名随行侍卫——多一人,便多一分风险。
徐妙雪遂顶了琴山的缺,扮作亲兵,青布裹发,短打扮,低眉顺眼地随在裴叔夜身后。
而自离开卫所登上小船后,二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一个负手立在船头眺望海况,一个垂首坐在舱中发呆,即便夜深时同坐在船舱中,也只有一些只言片语的日常对话。
咸涩的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往复,却带不来往日的欢声笑语。
第149章 你凭什么?
浓雾被海风缓缓撩开一角,一座孤岛渐渐显露轮廓。岛上林木葱郁,藤蔓纠缠,成群的海鸟绕着崖壁盘旋鸣叫,更添几分荒寂。
徐妙雪与裴叔夜二人下舟登岛,脚下是经年堆积的腐叶,绵软湿滑。他们在葳蕤草木间艰难穿行,仔细搜寻着人类活动的痕迹——无论是断壁残垣、熄灭的篝火,还是被踩出的小径。然而绕岛半周,目之所及唯有疯长的野蕨、缠树的古藤,与礁石上密密麻麻的牡蛎壳。除了风声、浪声与鸟鸣,再无半点人声。
暮色四合,海风陡然转烈,呼啸着穿过礁岩缝隙,发出饿狼般的嗥叫。眼见无法继续搜寻,二人只得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岩洞暂避。
他们全程无言,配合得却默契极了,一个捡柴一个生火,一个摘果一个打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阴冷的石洞竟被收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腹中稍安,洞外已是墨海翻腾。两人隔着跳动的火光对坐,噼啪的柴爆声更衬得洞内死寂,而他们就这般枯坐着,任夜色将最后一点声响也吞噬殆尽。
徐妙雪自以为藏得很好。
她偶尔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裴叔夜的侧脸,再迅速收回,她觉得他不知道。因为她每次望向他时,他的神色总是八风不动,从未与她的视线有过片刻交汇。
她其实一路都不太自在,沉默让她浑身刺挠。
她本来就不是个能耐得住寂静的人。看见远处海浪里跃起的鲸鱼尾鳍,目睹海鸟俯冲入水叼走银亮的鱼,发现岛上形态诡谲的怪树,甚至那些似是而非、可能指向人烟的痕迹……每一次,她几乎都要脱口而出,想与他分享,想听听他的见解,就连此刻一无所获的沮丧,若是能说出口,或许也不会这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裴叔夜本就是寡言的人。他不言语时,周身便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疏离而冷硬。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时刻地提醒着她,他们早已不是能随意闲谈的关系了。
但此刻,徐妙雪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即便这段时间,她用愤怒、忙碌等等饱满的情绪伪装自己,可她依然觉得很困惑。
她完全抓不到头绪,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彼此付出了信任,但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裴叔夜,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徐妙雪擅长揣测人心,因为她总能置身事外,当她不在乎的时候,她就是常胜将军,可轮到她自己深陷其中的时候,她全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她自然也无法得知,在裴叔夜听到这句话的这一瞬间,他八风不动的伪装下,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瞒着她的这个秘密,关乎于她苦苦寻找的兄长和娘亲,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翁介夫是他局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不能让徐妙雪贸然地去复仇。
诚然,正是那个徐妙雪一直最防备他的原因——他就是一个自大又自私的人,他有自己的全盘算计……为了更长远的目标,他不想让徐妙雪成为其中的变数。
但在他的算计里,一定是会护徐妙雪周全的,从和离,到暗中推动她发展宝船契都是他为她量身定制的铠甲,为了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人无法彻底地抛弃自己的过往和未来去爱一个人。
但他也是真的希望她得偿所愿。
“我有很多秘密,你问得是哪一个?”
裴叔夜露出了一种很诚恳的困惑,但这种明知故问的神情却让徐妙雪气得半死。
老娘要是知道你哪一个秘密还问你干什么!不想说就滚蛋!老娘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徐妙雪气得一头倒在蓬松的杂草上,闭上眼就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