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没有听到裴叔夜那声近乎缥缈的叹息。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未透,海雾迷蒙,裴叔夜被一声凄厉的海鸥尖鸣惊醒,他警觉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徐妙雪竟不在山洞里了。
裴叔夜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散。他疾身而起,动作太急,衣摆险些带翻了将熄的柴堆。也顾不得整理,只匆匆披上外袍便冲出洞外。
晨雾浓得化不开,脚下泥土被露水浸得湿滑泥泞,走几步就打滑,可他俯身细看,泥地上竟寻不到半点新鲜的脚印。
裴叔夜慌了:“徐妙雪——徐妙雪!”
“你在哪?应我一声——!”
可始终无人回应。徐妙雪就像被这海雾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他沿着海岸寻了一圈,兜兜转转回到山洞前,才发现自己方才遗漏的蛛丝马迹。洞口那棵参天大树粗粝的树皮上留着几处新鲜的擦痕,一根虬枝歪斜地指向岩壁上方。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徐妙雪的脚印。
他当即攀枝而上,刚跃上高处的岩石,便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猫在石后,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什么。
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涌上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寻而不见的焦灼,还有被她这般行径点燃的怒意……
百般情绪绞在心口,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着怒意的低唤:“徐妙雪!”
徐妙雪惊讶地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叔夜便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行动?”
“我睡不好,就想出来随便逛逛——我用柴火棍在地上给你留字了呀!”
裴叔夜这才想起自己匆忙撞翻的柴火堆,就是这个不慎,才没让他看到徐妙雪留下来的字。
但他又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关心则乱,嘴硬道:“你那鬼画符谁看得懂!你就应该叫我起来一起出去,这荒山野岭的,你不知道危险吗?”
徐妙雪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一听裴叔夜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本就有火气的她也不乐意了来:“那我就是不告诉你又怎么了,你什么事都告诉我吗?”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裴叔夜听出了徐妙雪在指桑骂槐,仍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他答得有些心虚。
但这种心虚立刻就让徐妙雪抓住了小辫,乘胜追击:“怎么没关系?就许你隐瞒我,不许我隐瞒你?裴大人你得搞搞清楚好伐,我不是你的手下,跟你也没有什么契约了,我不需要对你负责,我想去哪就去哪,告诉你是给你面子,不告诉你也是天经地义。”
徐妙雪一句一句的诘问像是连弩弓,箭箭都往裴叔夜心口上扎。
看似是在吵这一件事,其实是在控诉过去所有的事。恐怕连徐妙雪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是将连日来的委屈和火气都借着这个出口宣泄出来。
但裴叔夜根本不想跟她扯这些闲篇,他在意的是她的安危,可在这激烈的吵架之中,他为不落下风,竟也口不择言:“你才搞搞清楚,别在这里放大话,这荒山野岭又不是宁波府城,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别以为自己在哪都能来去自如,我是怕你连小命都交代在这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担心我啊?”
一句万能的反弹,你说东她说西,裴叔夜的怒气也要直顶天灵盖了。但他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刚才担心她担心得要死,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念头了,他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他害怕自己心软,只能用嘴硬伪装。
“你别以为我是担心你,你把我那群兄弟们都搞到岸上,你要是不活着回去他们怎么办?”
徐妙雪冷笑一声:“哦哟,你不是算无遗策的探花郎吗?这点小事你搞定不了吗?怎么想起要用我来了?不过不劳您费心,我就是剩一口气,我游也游回去。”
徐妙雪扭头就想走,裴叔夜将人拉住,力气用得过了些,差点将人直接揽到怀里来。这个时候他也不顾忌什么了,紧紧捏着徐妙雪的手,强横道:“你哪都不许去就跟着我。”
“凭什么?”徐妙雪脾气很大。
“就凭你是我带来的。你若敢离我半步,我立刻点燃信号烟花,把巡海卫兵都引来——就说这岛上有海贼。”
徐妙雪在绝对的压制下,哑口无言,终于安分了一些。
她还是识时务的,知道当务之急不是吵赢裴叔夜,而是找海婴,有什么账回去再说也是有机会的。
两人都各自冷静了一下。裴叔夜胸口起伏稍定,语气也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平和,近乎是求和般问道:“你方才……爬到这上面做什么?”
“找到点东西。”徐妙雪配合但没什么好气地摊开手掌。
她掌心躺着几根细小的鸡骨头。
骨头色泽焦黄,显然是经过烹煮,形态尚且完整,肉质啃噬得也干净,说明被丢弃的时间并不久。
“这岛上肯定有人,”她语气笃定,“我便是循着这痕迹上来的。”
“昨日我们遍寻不见,看来此人极擅藏……”话还没说完,裴叔夜忽然噤声。
徐妙雪意识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密林深处,枝叶不自然地簌簌摇动。两人皆眼力极佳,几乎同时捕捉到一道灰影在林木间隙中一闪而过,迅捷如狐。
“追!”
裴叔夜一声低喝,身形已动。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如一张迅速收拢的网,朝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包抄过去。
第150章 难辨敌友
林深雾重,那灰影只一闪,便没入浓绿之中,再无踪迹。
徐妙雪气喘吁吁与裴叔夜汇合,两人都是一无所获。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不,实则并未真正看向彼此,目光虽落在对方身上,心神却已经牢牢系于那个隐匿无踪的目标。他们都在飞快地思考着,方才那点斗嘴的不愉快与怨气早就在烟消云散,眼里只有使命必达的决心和锐光。
常以为默契不过是机缘巧合,换作旁人亦能如此,却不知世间能这般同频共振者,万中无一。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同类人,正如此刻,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我有一计——”
但听谁的?
裴叔夜正欲开口,徐妙雪先发制人打断他,理直气壮地质问道:“凭什么听你的?”
裴叔夜:?
我没这么说啊。
他刚想开口解释,徐妙雪再次打断,仰着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迎着晨光骄傲地道:“我已有万全之策,你若识趣就跟我配合,不然,我们就各干各的。”
都各干各了,却还用了“我们”这个词。
裴叔夜的注意点却落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待他回过神来,徐妙雪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不过,他没打算跟上去。
徐妙雪给了几秒钟的台阶,但她坚持不回头看裴叔夜有没有跟上来,等了一会没听到任何动静,便自顾自开始准备起一场独角戏。
初来孤岛,其实不算顺利,并没有她想象中一登岛便见到苦苦等待多年的海婴,她们相认执手相看泪眼这样的场景,当然,仔细一想,这才是合理的。那个人不管是不是海婴,他长期孤身藏匿,戒备心必然很重,风声鹤唳,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和外部信息。
对方需要判断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是敌是友,徐妙雪也要试探对方到底是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徐妙雪寻到上风口一处略干爽的空地,蹲下身,用木枝在草地上画出一个圈,又捧来湿泥仔细覆上,筑起一圈防火带。
火折子“嚓”地一亮,往地上一扔,枯草应声而燃,海风卷着火舌,霎时间草灰漫天,如黑蝶乱舞,朝着全岛飘散。
她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嗓音里已带了颤巍巍的哭腔,那绝望拿捏得恰到好处:“哥哥——容平哥哥!我是小雪啊——!”
声音被风送出去老远,“我知道你跟海婴出海了!可我为何寻遍了……都找不到你?”
先前徐妙雪意外得知原来多年前自己的兄长徐容平也卷进海婴的事情之中,她虽然不知内情,但可以确定,海婴至少跟哥哥认识,她一定知道徐容平这个名字。
她这算是自报家门,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然她在岛上大喊“海婴海婴我是好人我是来帮你的”,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倘若不是海婴那也无妨,左右她哥哥那是默默无名的小人物,没几个人认识他。
而这些漫天飞舞的草灰——纯是助兴的道具,她无法直接面对那个人,但需要营造一些视觉上的存在感,让对方无论从声音还是面前的情景,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徐妙雪信奉细节决定成败,她很擅长全方位地拿捏人心。
接着她便嘤嘤地大声哭了起来,语无伦次:“是不是我找错岛了?可我已经在海上飘了十天了!我明明是照着地图上的坐标来的……还是迷路了,好像不是这座岛呢,怎么办呀,我已经弹尽粮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