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那枚信号烟花在指间摩挲,语气愈发惶急:“是不是该放了它求救?可……可这样引来的,不知是救兵,还是官兵……”
这则是一种微妙的威胁了,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一定是躲在岛上的见不得光的,听闻“官兵”二字,岂能安坐?
软硬兼施,徐妙雪自认这招万无一失了。
她在呼喊间已经来到了岛的最高处,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挂在树上,一边继续哭着,一边躲到岩石后向下俯瞰,任何动静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东北角树丛猝然一响——一支磨得锋利的竹箭倏忽射出!
果然,任何人都在面对不速之客带来的未知时,都会做出先下手为强的反应。但徐妙雪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她立刻朝着箭射出的方向疾追而去。
那道灰影在枝桠间纵跃如猿,这次徐妙雪终于看清了——是个蓬头散发的男子,须发纠缠,四肢并用在林木间攀援,极度灵巧远超于常人,眼看又要消失在层层绿障之后。
就在他沿着惯常小径疾驰时,脚下突然一陷。看似厚实的落叶层下,空水囊应声破裂。踉跄间,一道渔线倏然绷直,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更狼狈的是,在他摔落的瞬间,触发了最后一道机关,一张大网凌空罩下,将他整个人倒吊在了树上。
裴叔夜这才如鬼魅般从礁石后现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叔夜——又??!!
这个老六又来一手黄雀在后截胡她的成果?!!她又成了他算无遗策中的一环??
每次她费心费力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他倒是云淡风轻!
裴叔夜在徐妙雪气得还没组织好语言的时候,“温柔”又“善意”地解释:“你的招是好,能引他出来,但按照他的速度和对岛屿的了解,不设陷阱根本困不住他。”
于是裴叔夜预判了对方受惊后的逃跑路线。
裴叔夜早已算准对方受惊后的退路。
凭着先前探岛时的记忆,他在徐妙雪做戏处后方那条唯一便捷的逃路上设下埋伏。此路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通往海滩的松软斜坡,任谁仓皇间都会择此而逃。
他取出随身的渔线,在齐踝高处系于两棵老树根部,结成一道隐于落叶的绊索。又在绊索前数步,将几个空水囊半埋土中,覆上枯叶作伪,只待来人踏空失稳。
最后那张悬于树杈的渔网看似普通,却是效率极高的收官之笔。纵使前两关皆被突破,经此连番阻滞,任是再敏捷的身手也难逃这最后一招。
唯一不妙的是,徐妙雪真的很生气。
但裴叔夜不要脸起来是真的不要脸。
“你看,我们配合得真是不错。”
“谁跟你我们!”徐妙雪狠狠地瞪了裴叔夜一眼,用肩膀将裴叔夜撞出半步远,自己俯身凑近渔网,仔细端详网中之人。
“海婴在何处?”
确认绝不可能是海婴时,徐妙雪的心已经沉下去了半分。但既已擒住一个人,总该能问出些线索。
那人却缄口不言。
徐妙雪几乎要以为这是个不通人言的野人了。他须发虬结,细看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可……当她仔细凝视那双眼睛时,立刻推翻了先前的判断。
他的眸子里有种异常清亮的光,不是山野之人的懵懂,而是经世事淬炼后的沉静。这沉默里藏着秘密,更藏着某种近乎信仰的执念。
裴叔夜在她身后低声道:“别急,有戏。”
徐妙雪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她和裴叔夜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确实省去了太多无谓的争执。
他们有了共同目标后,什么私人恩怨都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只是他们同“野人”耗到天黑,好说歹说,自报家门,软硬兼施,那人却始终如蚌壳般紧抿着嘴。两人又不敢轻易离岛,唯恐错过什么要紧物证,只得暂歇一宿,预备明日再磨。
临睡前,裴叔夜仔细查验过,确认对方身上没有藏匿任何利物,又将缚腕的绳索重新收紧,打了三重死结,绳头塞进绳圈深处。最后在这野人周身五步外,用细渔线串起十数枚海贝,密密匝匝围成一圈——但凡夜半有些微动静,贝壳相击之声立时便能惊起他们。
篝火噼啪作响,那些贝壳泛着幽微的冷光,如同布下一道无形的牢笼。
徐妙雪精疲力尽地抱膝坐着,目光却久久停驻在那“野人”的脸上。太奇怪了——是敌是友,好歹给个立场啊,而且她能察觉到,当他们提起陈三复、泣帆之变和海婴时,他的眼里是有波澜的。
那为何一个字都不吐露呢?他在等什么?
而就这么盯着此人,徐妙雪心头突然浮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人?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她徐妙雪别的不敢说,认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好。正是凭着这过目不忘的天赋,她才能在宁波府的贵胄圈里如鱼得水。若连人都记不清,还谈何周旋,何谈骗人?
既非故人,那这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只是眉眼间与某个相识之人略有相似?
带着这未解的疑惑,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袭来,徐妙雪靠在岩壁上,听着远处潮声阵阵,渐渐沉入了睡梦。
翌日,某种该死的默契让徐妙雪和裴叔夜几乎是同时睁开眼。
无需推醒对方,他们已同时看见了令人心惊的景象——
满地散落着断成数截的绳索,那些贝壳铃铛早已失了阵型,而本该被缚在原地的人,不知所踪。
裴叔夜疾步上前拾起一截断绳,切口参差不齐,显是被不够锋利的器物反复磨断的,更像是鱼骨之类的东西。可他分明检查过……裴叔夜眸光一凛,突然想到了什么。
嘴巴!
这“野人”一直没开口,鱼骨原来是藏在嘴巴里!
“这儿有脚印。”
湿润的泥地上,一行歪斜的足迹清晰可见。晨露未晞,泥土尚软,人应当离去不久。
二人只能循着这唯一的线索往前追索,可那脚印竟在一片密林前戛然而止。
裴叔夜心头浮起一阵不安,低语道:“太古怪了……怎么倒像是故意引我们……”
话未说完,只听徐妙雪一声惊叫——脚下土地突然塌陷,整个人直坠下去!
第151章 有难同当
徐妙雪只觉眼前日光骤然一暗,身下空空,天旋地转地往下坠落。
不过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她噗通一声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海水瞬间包裹了她,短暂地隔绝了空气与声色,在近乎绝望的寂静过后,徐妙雪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出呛进口鼻的海水。
她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稍稍稳下心神,这才听到上方传来焦灼的呼喊——
“徐妙雪?徐妙雪?!”
但奇怪的是,裴叔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拦住了,传到耳中显得闷闷的,徐妙雪抬头望去,方才她掉下来,理论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洞口,可上方的洞口竟然消失了,全是密不透风的岩壁,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这种怪事只能说明,这是一个人为的陷阱。
“还活着!”徐妙雪报了声平安。
她稳住心神,抹去脸上的水珠,开始打量这个环境。
这里是一个被岩壁环抱的深潭,身下的水深不见底,墨绿幽暗,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深处的暗流涌动,显然与大海相通。
潜入这汹涌的海水中逆流游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四壁皆是湿滑的岩石,摸上去冰冷而黏腻,根本没有着力点,想要爬上去也是难如登天。她的目光顺着岩壁往上看,心猛地一沉——高处的岩壁出现了一条分界线,分界线以下是干燥的,而下面残留着大片被海水长期冲刷、浸泡留下的深色水痕,那痕迹远比她现在所处的水位要高得多。
她瞬间就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盛夏八月,日月引力共舞,天文大潮频发之期,这几日是午潮,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用不了多久,海水就会灌满洞窟。
“裴叔夜!你找根绳子拉我上去!”徐妙雪焦急地朝上面喊。
但上面一阵古怪的动静之后,人却没有马上回应。
裴叔夜已经发现徐妙雪一掉下去之后,洞口就消失了,他用随身的短刃撬开了陷阱边缘的草皮,石板的轮廓赫然显现。它并非简单的陷阱,更像一块单向翻板。他用力踩踏石板的一侧,另一侧纹丝不动,可当他将力量施加在另一侧时,脚下立刻传来令人心悸的松动感。
这设计的恶毒之处在于,它装了一个隐藏的、偏离中心的转轴。当人从外侧踩中陷阱区时,自身重量会像压下一根杠杆,轻松撬开石板,使人坠入。可一旦落入其中,从内部向上推顶,力量却正好作用在转轴支撑最稳固的区域,如同想从内部抬起一个被卡死的跷跷板,下方之人有再大的力气,也休想撼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