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82)

  直到这一刻,她才接受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这具草芥一般的身体,翁介夫只是轻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此生便可能再也走不了路。

  她甚至担忧的并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最致命的打击是——一个残废还能实现她的理想吗?

  她曾经是风,是水,是世间最狡猾的骗子。一滴水能融入任何容器,一阵风能穿行任何缝隙。她靠的正是这副能随时折弯、随时舒展的身体,游走于刀锋与谎言之间,扮演着命运需要她成为的任何人。

  而现在,那维系她与大地之间最后信诺的筋络,断了。

  双腿还在身上,却成了两座孤岛。意识在躯干里回响,却再也传不到那本该听命的疆土。她的身体,被生生钉在了这片阴冷的石地上。

  不知为何,此刻她想到的并不是接下来她还会遭受什么折磨,她脑海里正逐渐清晰着海婴留下的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天地为圆的说法始终震撼着她——东起倭国朝鲜,西抵天方(阿拉伯)与东非,南至爪哇古里(印度),北达漠北诸部,海洋是这个世界的血脉,将散落的土地连成鲜活的身体,商船是奔涌的血脉,货殖是流淌的生机。

  可朝廷的禁海令像一柄巨斧斩断了这世界的脚筋。宁波府这曾经吞吐四海的门户,成了瘫卧海岸的残躯。码头空荡,帆樯朽烂,曾经响彻港湾的番语与市声,只剩下潮水徒劳拍打石岸的叹息。

  人的身体,与这方天地,竟落得同一种命运。

  她曾以为,既然四海皆圆,那任何一个渺小的人物都可以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可连接这个圆的纽带已经断了,孤岛便只是孤岛,是舆图上可有可无的一处死路。理想还在远处闪着光,像海平线外永不抵达的彼岸——你能看见它,甚至能描摹它的每一寸辉煌,但通往它的路,已从你身下,从这片土地之下,被生生抽走了。

  泪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石面上,声音很轻。

  像某个巨大整体碎裂后,再也无法拼接的、微小的回音。

  第168章 我执覆舟

  刑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气的味道。徐妙雪被提起,按在一具冰冷的木架上。手腕和腰际很快被粗糙的皮绳捆紧,绳索深深勒进湿透的衣衫里。她瘫靠在刑架上,头颅无力后仰,散乱的发梢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具被弃置的、关节松脱的人偶,再无半点支撑自己的力量。

  “那东西在哪里?”

  翁介夫开门见山。

  在抓到这个女人的时候,他认为这个结果仅次于将他们一网打尽。

  女人是最脆弱、最渺小的,她们往往是一个整体里最好攻破的一环。

  对待裴叔夜他还会虚与委蛇,但对徐妙雪,他就没什么耐心了,甚至也没兴趣伪装自己的伪善,他认为这样就足够摧毁她了,现在他问什么,她就该答什么。

  可那双眼睛,在凌乱湿发间,起初是虚无的茫然,随后慢慢聚拢了力量,定定地望着某处,亮得惊人。

  “翁大人说的是……您杀余召南的证据吗?”

  徐妙雪在赌。

  在面对仇人的时候,她的意志再一次站了起来,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打败。不管身体怎么样,首先她要活下来,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感受圆满或是残缺。

  而她知道,自己还能活着的价值就在于,她手里有一样让翁介夫忌惮的证据。她先前就一直都在琢磨,如果当初海婴真的给他家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到底会是什么?

  这东西重要到,值得翁介夫灭她满门。

  泣帆之变的每一环都已经逐渐清晰,是一些不动声色、不留痕迹的挑唆和阴谋。或许并没有人预料到,结局会如此惊天动地,如此惨烈,每个人最初都只想在这其中得到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是每个人心底的恶在这场阴谋中共同爆发,才酿成了这场后果惊天的战争。

  而在整个过程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翁介夫特别害怕的事情。

  想来想去,只剩下余召南的死是个疑点了。

  当年他们是故意杀了余召南来嫁祸陈三复,还是将余召南的死栽赃给了陈三复?虽然结果一样,但因果顺序却大不相同。

  如果真的要杀一个人嫁祸陈三复,随便哪个海卫不起眼的百户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招惹余都御史的儿子?

  或许是余召南死在先。

  所以徐妙雪大胆猜测,翁介夫的罪,会不会在余召南身上?

  只有杀人之罪,他无法推脱,亦无法承担。

  徐妙雪必须先发制人,她要让翁介夫看到她的价值。要么这一把猜对了,翁介夫忌惮她就不敢下死手,要么猜错了,她也算挣扎过,死了也不遗憾。

  看到翁介夫的眼神缓缓阴沉下来,徐妙雪吐出胸口一团浊气。

  她猜对了。

  “果然,那份案卷在你手里。”

  原来是一份案卷。

  徐妙雪立刻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寻找关于案卷的记忆,却还是空空如也。她忘得太干净了,哪怕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依然无法激发出那段记忆。

  “原来那份案卷是真的啊……”徐妙雪顺势接上翁介夫的话,“我还一直都不敢相信,翁大人这样良善的父母官……竟也会做这种十恶不赦之事。”

  徐妙雪如今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她能做的,只有在与翁介夫的对话中套出更多的信息,没准哪一条就会救她的命。

  “那是余召南该死。”翁介夫果然被戳到了痛处。

  官场之人都在乎名声,尤其是坐到翁介夫这般高位的人,虚伪几乎成了他本能的反应。

  “他究竟如何惹了翁大人,才至于让您连续用重物锤击他数十次,将他的脸都砸成了肉酱……”

  她是少数亲眼见过余召南尸身与验尸格目的人。当日开棺,那张早已塌陷成模糊血窟窿的脸也着实吓了她一跳。

  其实翁介夫稍一想便知她消息的来处,可这件事显然是他经年的梦魇,里头缠着他所有的恐惧,也养着他全部的狂妄与恶毒。太久无人提起,他差点都在太平年月里忘了自己的这段罪行,直到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问他——你为何要杀余召南?

  幸好面前这个质问的人已经威胁不到自己了。

  翁介夫望着徐妙雪,眼神却像是穿过了时光,落回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他太傲慢了。”

  当年余召南那纨绔,被他爹打发到宁波府历练,却整日召集狐朋狗友沉浸在江南的软风金粉里,醉生梦死。时任宁波府同知的翁介夫也是他的好兄弟之一,整日与他形影不离,事事顺着、捧着——无非是看中了余召南的好出身,想要日后得余老爷子的提携。

  直到那晚,又是笙歌彻夜。

  余召南醉醺醺说起,大海商陈三复如何频频向他示好,许以重金美人,盼他牵线朝廷大员,一同上书推动开海。

  陈三复厌倦了为寇的漂泊,一心要向朝廷讨个正经出身,请求开港通商一事,在官场上早已不是秘密。而官场之中,也因此竟滋生出一股密不可宣的较量——谁在陈三复“疏通关系”的名单里,谁才是在那海寇眼中都真正握有实权的人。这份邪门的“认证”不掺杂一点恭维和马屁,因为唯有你真能撼动时局,陈三复才会来敲你的门。

  可他从未敲过翁介夫的门。

  翁介夫原本也没太当回事,可听余召南这般炫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明明他才是直接掌管海疆事的长官,官居余召南之上,陈三复为何偏偏绕过他,去找了这二世祖?

  就因你有个好爹,有个清贵出身?

  余召南浑然不觉,仍洋洋自得地说着陈三复如何“三顾茅庐”,又说自己已写信给父亲探口风,圣上对海禁本就摇摆,若能促成开海,宁波再现万商云集,税银如水入国库……届时他便是头功,定不忘提携好兄弟翁介夫。

  酒气氤氲中,那些话渐渐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鸣。

  尤其是那句“提携”,像是一记冷不丁的耳光抽在翁介夫脸上。

  偏偏余召南还没有一点坏心眼,他的居高临下是这样理所当然。养尊处优的人都是这般热情、意气风发,他的天真对他而言近乎残忍。

  翁介夫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们都瞧不起他。是,他也有个好爹,却是个只能藏在阴影里的阉人。在世人眼中他是寒门学子,可他自己清楚,他的出身比寒门更不堪,他是阉人养的一条狗。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轻贱,他爬的越高,越在意是否被人尊重。

  他看着余召南那张因得意而红光满面的脸,突然抓起酒杯,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血混着酒液溅开。

  余召南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尖声叫嚷,血腥味让翁介夫同样惊慌失措,此刻他只能想到,若让余老爷子晓得他对余召南动了手,自己的仕途就完了。

  念头只一闪。

  他转身抄起案上那尊沉重的青铜酒器,朝着那颗仍在叫骂的头颅,一下,又一下,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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